几天后的午后。
内阁值房里光线明亮,案几上摊着几份关于播州战事的折子,赵宁正拿着毛笔批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中书舍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阁老,工业部朱部长求见。”
赵宁抬起头,搁下笔:“让他进来。”
门推开,朱载堉抱着一个木匣子快步走进来,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连朝服下摆都被他踩了一脚:“阁老!成了!”
赵宁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什么成了?”
“枪!”
朱载堉把木匣子往案上一放,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通体黝黑的火铳,跟寻常的鸟铳不太一样,枪管更细长,枪托的弧度也更贴合肩窝,“根据上次高总督缴获的那批佛郎机人的武器,咱们研发出来了!”
赵宁伸手拿起那支枪,入手的重量比预想的轻一些,枪身打磨得很光滑,枪机部分能看出精密的卡扣结构。
朱载堉在旁边开始讲解,声音越说越快:“这支枪,射程能到两百五十步,比佛郎机人的远三十步。上弹速度也快,熟练的士兵,一刻钟能打五发。”
“五发?”
赵宁把枪放回匣子里,眼神亮了一下。
“对!”
朱载堉拍了拍木匣边缘,“咱们改进了击发结构,用的是新式的火绳枪机,扳机设计也简化了。还有枪管,用的是上次新冶炼出来的精铁,韧性够,不容易炸膛。”
赵宁点头,手指在枪管上摩挲了一下:“有没有试过实际射击?”
“试了!”
朱载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给赵宁看,“在西山校场试了三天,打了五百发。五十步内,能打穿双层铁甲。一百步内,能打穿单层铁甲。两百步内,能击伤无甲士兵。”
赵宁扫了一眼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放下:“比佛郎机人的枪如何?”
“射程远,上弹快。”
朱载堉掰着手指头算,“最关键的是,咱们的枪机结构更简单,坏了好修。佛郎机人的那种枪,机括太复杂,士兵用不好,修起来也麻烦。咱们这支,普通工匠都能修。”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他:“造价呢?”
朱载堉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这个……”
“说。”
“一支枪,按现在的工艺,大概需要白银十二两。”
朱载堉咬了咬牙,“但我算过,如果能批量生产,成本能降到八两左右。”
赵宁没说话,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几下。
八两银子,不算便宜。
按现在大明的火器装备,普通鸟铳也就三四两银子一支。这新式枪,贵了一倍多。
可射程远,上弹快,打得准。
值。
“能批量生产吗?”赵宁问。
朱载堉立刻点头:“能!工业部现在有三个作坊,专门负责火器制造。如果阁老批准,我能在三个月内,造出五百支。半年内,造出两千支。”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播州战事不利,朝堂上又因为太庙那件事闹得不可开交。
眼下最要紧的,是打一场漂亮仗,以稳住人心。
新式火器,能给前线的将士多一分胜算。
“先造五百支。”
赵宁回过头,声音很稳,“送到朝鲜战场,给戚继光。让他挑最精锐的士兵,专门训练这种新枪。”
朱载堉眼睛一亮:“阁老的意思是,组建火枪营?”
“对。”
赵宁走回案边,拿起那支枪,仔细看了看枪机部分,“火枪营不用太多人,三百人就够。专门训练射击,配合步兵作战。”
朱载堉拱手:“明白!我这就回去安排!”
“等等。”
赵宁把枪放回匣子里,抬头看他,“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朱载堉愣了一下:“为何?”
“朝堂上现在盯着我的人多。”
赵宁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新式火器的事,传出去,又要有人说我穷兵黩武,又要有人说我浪费国库银子。”
朱载堉脸色沉了下来,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
赵宁接着说,“工业部这几个月,烧了多少银子?”
朱载堉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个……大概……六十万两。”
赵宁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
朱载堉硬着头皮接着说:“主要是前期试验,用的材料多,废品也多。还有雇工匠,建作坊,买设备,都要银子。不过阁老放心,等批量生产,成本能降下来,到时候……”
“我没说不给你银子。”
赵宁打断他,声音缓了一点,“工业部要发展,该花的银子,一两都不会少。但你得记住,花每一两银子,都要花得值。”
朱载堉拱手:“明白!”
“财政部那边,赵贞吉找过你?”
“是找了属下好几次···”朱载堉苦笑了一下,“赵部长说工业部花钱太快,让我控制一下。”
赵宁点头:“他说得对。不过这次新枪研发出来,你拿着这个成果,去找他要银子,他不会不给。”
朱载堉眼睛亮了:“阁老的意思是?”
“工业部要继续研发新武器。”
赵宁的声音很稳,“不只是火枪,还有火炮,还有盔甲,还有其他能用在战场上的东西。大明要强,武备必须强。”
朱载堉深吸了一口气,拱手:“明白!一定不负阁老所托!”
赵宁摆了摆手:“去吧。记住,新枪的事,先不要声张。”
朱载堉抱着木匣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阁老,有件事我想说。”
“说。”
“工业部这几个月,虽然烧了不少银子,但底下的工匠们,都憋着一股劲儿。”
朱载堉的声音有点哑,“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为了大明的将士,为了大明的百姓。这次新枪研发出来,有个老工匠,当场就哭了。”
赵宁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做的东西,这么有用。”
朱载堉的眼眶有点红,“阁老,谢谢您,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别谢我。要谢,就谢那些在前线守着的将士,谢那些在田里种地的百姓。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他们。”
朱载堉用力点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赵宁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份关于播州战事的折子上。
播州兵败,外面传言四起,说是他的奇兵计谋出了问题。
军无常胜。
这话他在朱翊钧面前说过,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打败仗,哪有不背骂名的。
可只要能让大明的士兵,多活几个,这骂名,他背得起。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树影拉得很长。
赵宁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搁下。
新式火器,是个开始。
大明要强,不能只靠一两个能打仗的将军,不能只靠几场侥幸赢下来的战役。
要靠更好的装备,更强的国力,更稳的朝堂。
他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