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影子还印在地砖上,赵宁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再看张居正,绕过桌案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拍了一下张居正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什么都没说。
张居正侧过身让他过去,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追到廊下拐角处消失。
日头已经升到檐角之上,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赵宁穿过内阁值房的院子,几个书办迎面碰见,躬身行礼,他摆摆手没停步。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泉州的事——但不是现在,现在有另一件事得先办。
粮草。
答应过戚继光的,年前把粮食送到釜山。
无论戚继光是否和倭寇决战,这些粮草都异常关键,拖一天都是要命的事。
他让赵福提前去督粮道打了招呼,今天得亲眼看着那批粮草上路才踏实。
赵宁出了宫门,轿子候在那里,他没坐,冲轿夫挥了挥手:“去崇文门外的粮仓,走着去。”
赵福从旁边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老爷,风凉,披上。”
“八月底了凉什么。”赵宁没接,迈开步子往前走。
赵福把披风搭在胳膊上,跟在后头小声说:“张阁老那边……”
“张阁老那边不用你操心。”
赵福识趣地闭了嘴。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崇文门外的官仓远远地露出灰扑扑的墙头。
仓门口停着一溜骡车,装得满满当当,苫布盖得严实,绳子勒出一道道深痕。
押粮的军官正指挥着民夫检查车轴,嗓门粗得像铜锣,隔着老远就听见他骂人。
赵宁走近了,军官回头一看,腿差点软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就要跪。
“免了。”
赵宁扫了一眼骡车队伍,“这是第几批?”
军官抹了把汗:“回阁老,第三批。前两批已经在运河上了,走的水路,估摸着九月中旬能到天津卫,转海船往釜山去。这一批是最后的粮秣辎重,今天装完就发。”
“军械呢?”
“军械跟第二批走的,单独押送,不混装。”
赵宁点了下头,走到最近的一辆骡车旁边,伸手掀开苫布一角,捏了把粮袋子——绷得紧实,没有掺水的虚胀感。
他又低头看了眼车轴,铁箍是新换的,轮毂上刷了桐油。
该办的都办了。
他放下苫布,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居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粮仓门口,官袍在日光下显出深青的底色。
赵宁没有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
张居正走到他身边,没回答这句话,眼睛扫了一遍骡车队伍,语气公事公办:“粮草转运的公文,我今早已经盖了印,走的急递。天津卫那边的海船调度,兵部也发了行文。”
“我知道。”
张居正的目光从骡车上收回来,落在赵宁脸上。
赵宁迎着他的视线,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粮仓门口,周围是来来回回搬粮的民夫和吆喝的军官,嘈杂得很。
“戚继光那边不用担心。”张居正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赵宁能听见,“我担心的是你。”
“你该担心的是朝廷。”
赵宁偏过头,看着骡车缓缓驶出仓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走之后,京城里不会太平。那些老狐狸盯着一条鞭法的空子等了多少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
“我压得住。”
“我知道你压得住,不然我不会走。”
他转身往回走,张居正跟在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放慢了。
八月底的京城,街边的槐树叶子还绿着,再过半个月就该黄了。
“明天一早我就动身,”赵宁的声音很平,“不要声张,不要送行。”
张居正的步子顿了一拍。
“弗朗机人的炮船堵在泉州港口,这事一旦传开,朝野上下都知道首辅是被逼着去的,不好看。”
张居正没接话,沉默着走了十几步。
“你什么时候回来?”
“谈完就回。快则两月,慢则半年。”赵宁偏头看他一眼,“怎么,怕我跑了?把这个挑子撂给你?”
张居正没有笑。
赵宁收了调侃的语气,声音沉下来:“叔大,泉州的事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我不在京城这段日子。你得替我看住几个口子——地方上的士绅会试探,六部里也不是人人都服气。杨博那个人,守规矩,但规矩之外的事他不会替你挡。你最该盯的是地方上那些巡抚和布政使,一条鞭法推到他们头上,等于从他们嘴里抢肉,他们不咬人才怪。”
“这些我都清楚。”
“清楚归清楚,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赵宁停下脚步,正对着张居正,“我走之后你就是这个朝廷实际上的当家人,你说的每一句话、批的每一道折子,底下的人都会拿放大镜来看。不要给他们挑毛病的机会。”
张居正与他对视,眉间那道纹路刻得很深。
“云甫,你把话说得像交代后事。”
赵宁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这一回笑里有了点活气:“呸,不吉利。”
他拍了拍张居正的胳膊,这一次力道比先前重了些,像是把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压进了这一拍里。
“走了,回家。”
赵府的门在黄昏时分打开,赵宁踩着最后一点日光迈进去。
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平日里这个时辰,赵承安该在前院疯跑,龙凤胎姐弟俩该在廊下闹腾,怀瑾丫头该扯着奶娘的袖子要吃糖。今天一个孩子的声音都没有。
赵福在身后小声说:“夫人她们……大约是知道了。”
赵宁没应声,径直往内院走。
正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屋子的人。
李若清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件半缝好的棉袄,针线篓子搁在膝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看见赵宁进来,把棉袄往篓子里一放,站起来。
高姝坐在侧边的圆凳上,怀里抱着不到两岁的赵怀瑾,小丫头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高姝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睛盯着门口,看见赵宁的一瞬,嘴唇抿紧了。
芸娘站在窗边,手里绞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拧成了麻花。
赵承安靠在她腿边,七岁的小男孩仰着头看母亲的脸色,不敢出声。
赵宁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我去趟浙江,处理些公务,用不了多久。”
李若清没说话,走到衣架旁边,取下一件靛蓝的夹衫,抖开来在灯下看了看,折好放进一个包袱里。
动作很稳,手指的指节却发白。
高姝低下头,嘴唇贴着怀瑾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什么公务,要首辅亲自去?”
“不大的事,我去盯一盯就回来。”
“骗谁呢。”
高姝抬起眼睛,目光锐利得不像平时那个温顺的模样,“弗朗机人的炮船堵港的消息,你以为府里没人传?”
赵宁看了赵福一眼。
赵福的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
芸娘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老爷,让别人去不行吗?”
赵承安扯了扯芸娘的袖子,小声问:“爹爹要去打仗吗?”
赵宁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七岁的孩子,眉眼已经长开了,像他。
“爹不打仗,爹是去跟人谈买卖的。”
赵承安眨了眨眼,将信将疑。
赵宁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走到李若清身边。
她还在往包袱里装东西,一件夹衫、一双布袜、一包六安瓜片、一盒伤药。
手没停过,头没抬过。
赵宁伸手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
“若清。”
李若清的动作停了,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半晌,她抽回手,把包袱的口系上,系了个死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锁在里面。
“早去早回。”
几个字,嗓音哑的。
赵平虏和赵安凝从里屋跑出来,六岁的龙凤胎,姐姐牵着弟弟的手,两个孩子撞进赵宁怀里,一人搂住他一条腿。
赵安凝仰着小脸:“爹,你明天还在家吗?”
赵宁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起来,沉甸甸的,胳膊有点酸。
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爹出去几天,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赵安凝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赵平虏倒是大方,挣了两下跳下去,拍拍胸脯说:“爹你去吧,我在家保护娘和姐姐。”
屋子里没人笑。
高姝把睡着的怀瑾递给奶娘,站起来走到赵宁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塞进他手里。
“装了平安符,城隍庙求的。”
赵宁握着那个荷包,布料被捂得温热。
芸娘没有走过来,她站在窗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帕子上,没出声。
赵承安抱着母亲的腿,小脸埋在她裙子里。
赵宁把荷包揣进怀里,目光最后扫了一遍屋子里的人。
李若清背对着他,肩膀线条绷得很直,和白天张居正站在门口时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身后传来赵安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哭腔:“爹——”
赵宁没回头,跨过门槛,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院子里的石榴树挂着青涩的果子,再过两个月才能红。
赵福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赵宁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赵福。”
“老爷。”
“明天天不亮就走,备两匹快马,轻装简从,走驿道。”
赵福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老爷,张阁老那边——”
“说了不要送行。”
赵福不敢再问,提着灯笼往前走。
赵宁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
八月底的夜空,月亮缺了一角,星子稀稀拉拉的,不算好看。
他站了片刻,呼出一口气,转身往书房走。
书桌上还摊着一张泉州的海图,是下午让人从兵部调来的。
港口的水道、暗礁、潮汐、炮台射程,都拿朱笔圈了标注。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若清端着一碗姜汤站在外面,没进来,把碗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姜汤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一缕一缕的,散进夜风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