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线,从岸边一直烧到栈桥尽头,像是谁在海面上划了一道口子。
戚继光站在旗舰船头,铠甲外面披了件粗布大氅,海风把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没伸手去按。
身后是釜山港正在缩小的轮廓,营寨里的灯火还亮着,远远看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骆尚志的疑兵之计已经布下了,空营里点满了火把,灶台的烟还在冒,旗帜插得比平时还密。
加藤清正要是派斥候来探,至少能被这景象唬住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够了。
三到五天之后,李成梁的骑兵应该已经从平壤方向压下来了。
加藤清正就算看穿了空营,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事他都想过了,一桩一桩,环环相扣,没有疏漏。
但他站在船头,目光越过黑沉沉的海面往南看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些。
赵云甫到底带了多少人去泉州?
这个问题从他拆开那封信开始就没停过。
暗桩的信写得简短,只说了赵阁老离京的时间和弗朗机人集结的消息,没提赵宁手里有多少兵。
不用提。
他心里有数。
泉州卫所的兵,十成里能拉出来打仗的不到三成,这还是往好了说。
东南沿海的卫所糜烂了多少年,吃空饷、卖军械、兵员老弱,这些事他在浙江打倭寇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申时行能从福建各卫所拼凑出一支堪用的兵力,撑死了五六千人,还得看这位申大人的面子够不够硬。
弗朗机人的盖伦船,一条船上少说三十门炮,火力不是大明现有的水师能硬扛的。
赵宁拿什么去挡?
一阵浪涌过来,船身微微倾斜,甲板上的水兵们扶稳了缆绳,动作熟练,没人出声。
邓子龙的先锋船队已经在两个时辰前出发了,走的是外海航线,避开对马海峡的暗礁群,全速南下。
主力船队分成三批,他带的这一批是第二批,天亮前出港。
陈璘领着最后一批殿后,负责把釜山港的三千留守部队安置妥当之后再走。
“大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刘应节。
这个负责军需的文官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清单,被海风吹得哗哗响。
“粮草够走到哪?”戚继光没回头。
“按现有存量,全军口粮够撑到济州岛。”
刘应节把清单凑近火把的光亮看了一眼,“到了济州岛,可以从朝鲜水师的补给站补一批。从济州到泉州,还差大概三天的粮。”
“三天的粮,从哪补?”
“我已经让人给市舶司去了信,让市舶司在福州备一批。船队过台湾海峡的时候靠岸取。”
戚继光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
刘应节这个人,打仗不行,但后勤上的事从来不用人操心。
“还有一件事。”
刘应节压低声音,往前走了半步,“邓将军的先锋队带走了大部分火药,咱们主力这边的火药只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海战。如果到了泉州外海,弗朗机人的舰队规模超过二十条船——”
“超过二十条船,就不是拿火药能解决的事了。”
戚继光打断他,语气平淡。
刘应节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跟戚继光共事十几年,听得出这种语气。
大帅不是不在意,是已经想好了对策,只是现在不说。
船队穿过釜山港外的礁石区,进入开阔海面。
风向从侧风变成顺风,帆布鼓起来,船速明显快了一截。
水兵们开始调整帆索,甲板上绳索摩擦木头的嘎吱声此起彼伏。
戚继光走下船头,穿过甲板,往船舱方向走。
路过一群正在检查火炮的炮手,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胳膊上一道旧伤疤从手肘一直拉到肩头,那是隆庆年间在蓟州跟鞑靼人干仗时留下的。
老兵看见他,正要行礼,被他摆手拦了。
“炮膛都查了?”
“查了,十二门都没问题。”
老兵拍了拍身边的炮管,“就是火药不太够,打不了几轮。”
“够用。”戚继光说完,没停步,继续往船舱走。
船舱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桌上摊着一张海图。
这张海图是殷正茂去年送来的,上面标注了从朝鲜到东南沿海的所有航线、洋流、暗礁和补给点。
殷正茂经营市舶司这几年,把东海和南海的水文摸了个透,这张图是他的心血。
戚继光坐下来,手指从釜山划到济州岛,再从济州岛划到台湾海峡,最后停在泉州。
一千二百里海路。
顺风的话,六到七天。
赵宁的暗桩信是三天前送到的,信上说赵宁九月初七离京。
从京师到泉州,走驿道快马加鞭,大概十天。
也就是说,赵宁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泉州,或者正在泉州附近。
弗朗机人的舰队已经在泉州外海集结。
他不知道弗朗机人什么时候动手,但他知道一件事——弗朗机人选这个时间点集结,不是巧合。
大明主力水师跟着他在朝鲜打了大半年,东南沿海的海防是这十几年来最空虚的时候。
弗朗机人的情报做得很到位。
赵宁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赵宁没有调他回来。
赵宁给他写的是“你自己拿主意”,意思是:你觉得朝鲜重要就打朝鲜,你觉得东南重要就回东南,我不替你做这个决定。
但赵宁自己去了泉州。
一个文官,一个内阁首辅,带着不知道多少拼凑出来的残兵,去面对弗朗机人的舰队。
戚继光的手指在泉州的位置停了很久,指甲掐进了海图的纸面里。
从蓟州到漠北,从漠北到朝鲜,他戚继光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这个人。
船身又是一晃,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舱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是吴惟忠。
“大帅,风向稳了,航速十二节。照这个速度,后天傍晚能到济州岛。”
“太慢。”
吴惟忠愣了一下。
“让水手把副帆也升起来,夜里不收帆。”
“大帅,夜航不收帆,万一遇上暗礁——”
“我说不收帆。”
吴惟忠看着他的脸,灯光底下,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没见过。
不是焦躁,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到极致的急切,像一根绷到最紧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
他没再多说,抱拳退出去。
舱门关上,戚继光一个人坐在海图前。
船舱外传来吴惟忠的吼声:“升副帆!所有桅杆全挂满!夜里换班看礁,不许合眼!”
水兵们的应答声从甲板上一层层传过来,帆布展开的猎猎声盖过了海浪。
船速又快了一截。
戚继光把海图卷起来,站起身,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南面的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在等他。
不,赵云甫不会等他。
赵云甫从来不等任何人,他只会自己往前冲。
舰队的帆影在夜色里拉成一条长线,从北到南,二十七条战船,全速向南。
甲板上,那个胳膊上有旧伤疤的老炮手抬头看了一眼满帆的桅杆,扭头跟身边的年轻水兵嘀咕了一句。
“十几年了,头一回见大帅这么赶路。”
年轻水兵问:“赶着去打谁?”
老炮手没回答,低头继续擦炮膛。
船头劈开一道浪,海水碎成白沫,被风卷到甲板上,打湿了戚继光的靴子。
他没动,目光钉在南方的海平线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