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就像一滴落入墨汁的水银,在这个廉价且嘈杂的酒馆里显眼得过了头。
剪裁考究的黑色长风衣甚至没有压出一丝褶皱,领口的银扣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侧脸线条如同刀锋般利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慵懒与矜贵。
直到他转过头。
那一瞬间,周遭原本热火朝天的空气仿佛都因为那双眼睛而冻结了一瞬。
那是一双红瞳,像是地底深渊中缓慢流淌的岩浆,粘稠、滚烫,却又静谧得可怕。
“第二十二瓶。”
男人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足以放倒一头成年雪原暴熊的烈性酒精顺着食道滑下,甚至没能让他那张苍白的脸泛起哪怕一丝红晕。
修长的手指随那一搁,空瓶触碰桌面。
当啷。
清脆的声响在喧闹中显得格外突兀。
站在门口的艾丽斯本能地向后缩去,试图将自己娇小的身躯完全藏进阿雷克托斯宽厚的背影里。
没用的。
那个男人的视线根本不需要搜索,如同装了精确制导的巡航导弹,穿透层层叠叠的人影与烟雾,毫无阻碍地钉在了门口。
他看见了阿雷,也看见了那个躲在阿雷身后、只露出一根颤抖呆毛的艾丽斯。
男人笑了。
那是一个优雅、迷人,却又混杂着恶劣戏谑的笑容。就像是艾丽斯平时恶作剧得逞后那种神情的放大版——只不过此刻,她是那个被玩弄的对象。
并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对着两人的方向,食指轻轻勾了勾。
随后,他偏头对那个已经看傻了眼的店主低语了一句。
“嘿!阿雷!那位先生叫你们过去!”店主满脸通红地挤过人群,兴奋得唾沫横飞。
“他说这两位小朋友看起来挺有意思,今天的酒钱他全包了!还要请你们喝最贵的‘极地蓝莓酿’!”
阿雷克托斯愣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
“这么客气?”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眼中更多的是那种酒徒遇到高手的见猎心喜。
“那我得去敬一杯,顺便请教一下这酒到底是怎么喝下去才不烧胃的。”说着,他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拉身后的艾丽斯,“走啊,别愣着,人家请客呢。你不是说要体验生活吗?”
艾丽斯脚下生根,拼命想要抗拒。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的目光再次投射过来。他举起手中的空杯,眼神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容置疑的催促。
周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沉重如铅。
艾丽斯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强硬而不可违抗地推着她向前。她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垂着脑袋,机械地跟在阿雷身后,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断头台。
阿雷倒是毫无察觉,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完全没有意识到对面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危险气息。
“老哥,海量啊!”阿雷竖起大拇指,自来熟地招呼道,“我叫阿雷,这是我朋友艾丽斯,她可能……有点怕生。”
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动作优雅地提起醒酒器,紫莹莹的果酒在空中拉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入两人面前的空杯。
“无妨。”
他的声音醇厚得如同大提琴的低音弦在胸腔共鸣,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年轻人嘛,怕生是正常的。多出来见见世面,胆子自然就大了。”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按着杯底,将那杯果酒轻轻推到艾丽斯面前。
“尝尝?这可是好东西,对小姑娘的皮肤好。”
艾丽斯死死盯着那杯酒,双手在桌下绞紧了法师袍的裙摆,指节泛白。她现在连呼吸都在竭力压抑,生怕喘气声大一点都会惹恼眼前这位祖宗。
“谢……谢谢。”声音细若蚊蝇。
阿雷没察觉异样,端起酒杯跟男人碰了一下,豪爽地灌了一大口:“好酒!甜丝丝的。对了老哥,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来凛冬城做大生意的?”
“算是吧。”
男人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那种从容不迫的贵族姿态让阿雷这种粗人都觉得赏心悦目,“来找个离家出走的亲戚,顺便看看这北境的雪景。”
“找亲戚啊?那可不容易。”阿雷热心肠的老毛病立刻犯了,“凛冬城现在管得严,进出都要登记。你要是有名字,我可以托朋友帮你查查,不管是找人还是……”
“已经找到了。”
男人轻声打断了他。那双红色的眼睛并没有看阿雷,而是若有若无地扫过艾丽斯低垂的头顶。
艾丽斯的身体猛地一颤,膝盖撞在桌腿上,杯子里的酒液洒出来几滴。
阿雷愣了愣,以为对方是说亲戚就在酒吧里,也没多想,便继续扯起了闲篇。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是个极好的聊天对象。
他不似酒鬼那般粗鄙吹牛,也不像学者那般掉书袋。他什么都懂,从北境极夜天象的成因聊到南方群岛的奇特风俗,甚至连古代魔兽的一百种烹饪方法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阿雷越聊越投机,简直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这老哥虽然看着冷淡,但言语间那种藏在骨子里的傲气,太对阿雷这种战士的胃口了。
唯独艾丽斯,全程装死。
无论男人如何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她身上引,她都只用“嗯”、“啊”、“是”这三个单音节词来回应,哪怕面对阿雷疑惑的目光,她也坚决不肯抬起哪怕一寸头颅。
突然。
“嗒。”
男人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那种玻璃撞击桌面的声音并不大,却沉闷得像是重锤敲在心口的鼓面上,截断了所有的谈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那双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眼睛,不再游移,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阿雷。
刚才那种谈笑风生的温和假象瞬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粹的压迫感。
阿雷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就像是一头在草原上打盹的狮子,猛然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潮湿而充满硫磺味的危险气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背部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铁。
“血统浓度如此之高的龙亚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