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降下。
站在车外的是一张温润和善的脸,她老了许多,鬓角掺着银丝,头发却梳得很整齐,一笑起来,眼角的褶皱就会舒展开来。
“秋红阿姨。”曲韵轻声唤道。
女人一愣,爽朗的声音随即响起:“韵韵,真的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我说怎么一早起来就看到有辆陌生的车停这,不管了不管了,你先下来吃早饭吧!”
曲韵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向后面翻新的自建房。
她,回到了老家。
下车之前,曲韵给打了她一晚上电话的程同洲回了个电话。
程同洲一秒接通,焦急地问道:“你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曲韵声音有些疲惫,“抱歉啊,我昨天晚上忘记去机场接你了。”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现在在哪?”
“回老家了。”
程同洲有些诧异,但很快就说会赶过来。
曲韵连忙拒绝,“不用了,我今天傍晚就回来,冲冲那边就拜托你帮我解释一下了。”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连花瓶里插着的花都是新鲜的。
曲韵一进屋,秋红阿姨正在摆弄碗筷,她连忙上前帮忙,“我来吧,这么多年真的麻烦您照顾我的母亲了。”
“这说的什么话!”秋红摆了摆手,转身舀起三碗粥,“你每个月给我开那么高的工资,而且我又没有儿女。”
“有的时候我还真要感谢你母亲不愿意去养老院里呢!”
早餐都摆好后,要去叫曲母起床。
卧室里,妇人已经醒来,静静地坐在床边,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相册。
看到许多年未见的母亲,曲韵差点儿掉下眼泪。
她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妈妈。”
听见声响,曲母抬起了眼,脸上漾开恬淡温和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指着相册里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语气满是宠溺欢喜:“你快看,这个是我的女儿,是不是特别可爱?”
曲韵喉间微微发哽,正要点头时。
一旁的秋红阿姨直接上手夺过相册,叹了口气:“你这人......昨天还清醒了一会儿呢,今天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啦?”
“这个不就是韵韵吗?活生生的韵韵!”
曲母用温柔的目光看了过来,她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认识什么韵韵......”
曲韵转过身,抹掉眼角快要淌下来的泪水。
是在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后,母亲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彼时她已经在温哥华,想过要把母亲接到身边来照顾,但母亲像个小孩似的,死活闹着不肯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家。
她知道自己以后清醒的时间可能越来越少。
至少,要在清醒的时候,是在最温暖、最有回忆的地方。
而她,就是天底下最不孝顺的女儿。
她试图逃避一切。
老天爷便在她身上降下最痛苦的惩罚。
惩罚她当年就不应该离开家乡,出去读书。
吃早餐的时候,曲韵碗里一直都有小菜。
秋红阿姨给她夹完,再给她的母亲夹。
她好奇地问道:“韵韵,你怎么会突然回来?你那个男朋友没有跟着一起吗?”
“男朋友?”
“就是当年那个帮忙给你父亲下葬的男人呀!”
曲韵反应了过来,回答道:“您是说赵耀吗?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是吗?”秋红皱了皱眉。
她怎么隐隐约约记得那个男人不是姓赵呢?
看来得回家翻翻名片了。
中午太阳很好,曲韵难得回来一趟,没打算闲着,准备亲自帮母亲洗个澡。
她将水温调试到最好的温度后,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坐到洗浴凳上。
就像小的时候妈妈帮她洗澡那样。
她动作轻柔,拿着沐浴棉,耐心细致地擦拭着母亲的四肢与脊背。
恍惚间,母亲忽然扯住她的衣袖,脸上挂着温顺又客气的神情,一遍遍地念叨:“谢谢你啊,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
一声声道谢听得人心头发酸。
曲韵手上动作一顿,看着神情懵懂的母亲,轻声回应:“不用谢的。”
“我是您的女儿啊,您不记得我了吗?”
曲母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歉意,她回答道:“认识的......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的女儿呢?”
虽然母亲这么说着,但曲韵还是看见了她眼底掩盖不住的茫然。
这一瞬间,曲韵积攒许久的委屈与心酸再也绷不住。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她的脸颊不停滑落。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一遍一遍哽咽地哀求:“妈妈,求你了,不要忘记我。”
“求你了......”
洗澡时间太长,容易感冒。
曲韵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帮母亲冲干净了身上的泡沫,她把厚厚的浴巾裹在母亲身上,扶着她去卧室穿衣服。
“我来吧,我来吧,让我来。”正好从家里过来的秋红阿姨从曲韵手中接过曲母。
她熟练地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洗干净的家居服,一边帮曲母穿,一边说道:“人这辈子啊,兜兜转转,到老又变回小孩子心性也挺好的。”
“你呢,也别太难过了,毕竟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是不是?”
曲韵吸了下鼻子,大概是她红了的眼眶被秋红阿姨发现了吧。
她伸手想拿干毛巾帮母亲擦头发。
秋红阿姨一把抢过,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尽抢我的活呢,让我来就好啦。”
突然想起什么,秋红阿姨又说:“韵韵,你出去看我放在桌子上的名片,那个人才是当年来帮忙把你父亲下葬的人,还说我照顾你母亲要是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联系他。”
“总之......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赵耀。”
曲韵满是疑惑。
她走到卧室外面,拿起桌上边角有些泛黄的名片。
视线一点点扫过上面的姓名时,整个人怔住。
——陆均赫。
当年在她出国后,亲自过来这里,将她父亲后事安顿好的人,竟然是陆均赫?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曲韵指尖死死地攥住了名片边缘,她双腿陡然发软,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长凳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