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一年,九月十六,戌时三刻。
沈知行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辛辣的霉味。
不是图书馆的气息。也不是医院。
是——潮湿的土墙、发黑的竹榻、还有一盏豆油灯在半死不活地摇晃。他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房梁上结网的蛛丝,然后是破了一个大洞的窗纸,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猛地坐起来。
这具身体……不对。
手臂太细,手背上还有冻疮的疤。衣服是粗麻布的,打着七八个补丁。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摸到的是一把瘦骨和乱糟糟的胡茬。
记忆像碎瓷片一样扎进脑中。
沈知行——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台州府临海县秀才沈存义独子,年十九,未取功名。父亲沈存义因上书揭发本县豪强张三省侵占军屯田,反被张三省买通官府,诬以“谤讪朝廷”之罪,瘐死狱中。家产抄没,母亲忧愤病亡。剩下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靠抄写经书度日,一日两餐,稀粥就咸菜。前天在街上被张三省的儿子带着家丁殴打,推下河堤,昏迷至今。
“所以……”沈知行——现在应该叫沈知行的这个人,坐在竹榻上,足足愣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历史系硕士,论文写的是《嘉靖年间浙江海防体系与地方权力结构》,对嘉靖朝的典章制度、人物关系、重大事件了如指掌。
然后他穿越了。
穿越到嘉靖三十一年的秋天。
穿越到浙江台州府,再过几天,双屿港之战即将结束,朱纨被弹劾下狱自尽,海禁越禁越乱,倭寇将从明年开始全面爆发。而眼前这个连饭都快吃不起的身体,没有任何钱权背景,面前只有一个破碗、三两铜板、和半罐快见底的盐。
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金手指。
没有系统提示音响起来。
没有“新手大礼包”。
甚至这具身体弱得连跑五十步都会喘。
怎么办?
……
他没有绝望太久。一个人在最差的情况下会绝望,是因为他觉得还能更差。而他沈知行——不,沈知行的处境已经没有任何下降的空间了。父亲冤死,母亲病亡,家产荡尽,身无分文,被地方恶霸记恨,下一次被打死也无人收尸。
死不得更彻底了。
那剩下的,就只有活。
他点燃了那盏摇摇欲灭的油灯,开始翻找原主留下的遗物。一把缺角的裁纸刀,两本手抄的《四书章句》,几页未写完的诉状——那是沈存义为军屯案写的草稿,字字泣血,但也字字把罪名送到了仇人手中。
沈知行仔细读了一遍,叹了口气。
沈存义是个好人,正直,但不懂官场。他直接弹劾张三省侵占军田,却不知道张三省的靠山是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的门生。他以为“有理走遍天下”,却不知道在嘉靖朝,有时候“理”是最大的罪。
“但你的遗愿……”沈知行握着那叠草稿,低声说,“我不会忘。”
他将诉状收好,开始盘算自己能用的东西。
现代知识——有用,但不能直接变现。
历史先知——他知道未来几年的大事件:嘉靖三十二年,王直在双屿港被击败后逃往日本,勾结倭寇大举侵扰;嘉靖三十四年,张经被冤杀;嘉靖三十五年,胡宗宪诱杀王直;嘉靖四十年,台州九战九捷……但问题是,这些大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未必精确到他这个层级,而且从他穿越那一刻起,历史的细节就已经开始改变了。一个通晓后世的历史学家,未必能在当时的环境中从容操作。
他真正能依靠的,只有两条:
一、对明朝制度运转逻辑的深刻理解——他知道衙门的情报如何传递,知道军中腐败的节点在哪里,知道商路如何因海禁而畸形。这些“规律”比具体事件更可靠。
二、现代人的逻辑思维与信息整合能力——在很多古代人看来纷繁复杂的信息中,他能更快地找到因果链条。
但这两条,都需要一个前提:活下去,并且进入能发挥这些能力的平台。
他现在连衙门的门朝哪开都没资格进。
肚子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响得洪亮。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拿起那三两铜板,趁着月色出门。他要先去买两个炊饼。出门拐过巷口,迎面走来一个挑着鱼担的瘦小身影,鱼腥味浓得呛人。
“让让。”那人说,声音粗哑,带着沙石般的质感。
沈知行侧身避开,发现那是个黑瘦的少年,赤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伤痕。鱼担里只剩几条死鱼,大概是不好卖剩下的。
他就多看了一眼。
那少年立刻瞪回来,目光冷硬得像石头:“看什么看?”
台州口音,但带一点闽语的尾巴。沈知行的脑中闪过一个词——
“渔户”。
在嘉靖朝,渔户是最低贱的户籍之一,比军户还苦。官府的渔税、里长的盘剥、海盗的劫掠……活在最底层的人。
他多看了那几条死鱼,忽然问:“你的鱼,怎么卖?”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警惕地说:“一文钱两条。”
沈知行数了数,一共六条死鱼,已经不太新鲜了。他犹豫了一下,说:“一文钱三条,我全要了。再加一文钱,你帮我剖洗干净。”
少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六条卖不出去的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两文钱成交。
沈知行拿着处理好的鱼回到那间破屋,用盐腌了,生火烤了两条。鱼很腥,盐不够,味道很差,但他吃得很认真。
这是他穿越后的第一顿饭。
也是他对自己立下的规矩的第一条践行——
“如果连饿都忍不了,就别谈什么改天换地。”
……
第二天一早,沈知行走出了那间破屋的门。
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告状,不是报仇,不是逆天改命。
是找一份能让他活下去的差事。
他思来想去,凭他现在的身份——罪官之子,没有功名,没有任何推荐——唯一可能接纳他的地方,是府衙的“书吏房”。书吏是贱籍,有身份的人不屑去做,但正因如此,对出身要求低。
可是他没有门路。
临海县的书吏位置,都被本地胥吏家族把持,父子相传,外人根本进不去。
除非……他有某种他们急需而找不到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嘉靖三十一年,浙江推行“均徭法”改革,各地对赋役黄册的重新编制极其头疼,因为旧有制度漏洞百出,地方胥吏稍有不慎就会算错账目,轻则被上官责骂,重则被追责下狱。
而沈知行——作为研究过明代赋役制度的研究生,手算黄册的能力,比当时任何一个书吏都强十倍。不是靠穿越者的神秘技能,而是靠他对明代财政逻辑的理解,以及后世更系统的计算方法。
他没有立刻去府衙递名帖,而是花了两天时间,用原主留下的笔墨,手写了一本《赋役核算简法》,把黄册编制中的常见错漏、核算捷径、猫儿眼识别方法,用最通俗的口语一条条写清楚。
然后,他在第三天清晨,来到台州府衙的侧门,将那本手抄的小册子递给了一个看上去还算面善的守门老卒,并附了一句话:
“烦请转交贵府户房刘典吏,就说——‘有人可以帮他把去年黄册上的那笔三千两差额找回来而不惊动上面’。”
老卒将信将疑地送进去了。
一刻钟之后,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矮胖中年人急匆匆地从侧门跑出来,满头大汗,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沈知行。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行拱手,不卑不亢:“罪官之子沈知行,无钱无势,只求一口饭吃。”
刘典吏把那本《赋役核算简法》攥在手里,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黄册的事,你真有办法?”
“有。但你得先让我进去吃碗饭。”
“……”
刘典吏看了他很久。
然后侧身,让开一条缝。
沈知行迈步走进了台州府衙的后院。阳光照在那条青石板路上,他没有回头看那间破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