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卯时三刻。
沈知行出了临海县城东门,往台州卫所的方向走去。
台州卫所设在县城东面大约十里处,背山面海,地势险要。一路上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大部分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矮矮的稻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田埂上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低着头赶路,谁也不看谁。
沈知行走得不快。他的身体底子太差,走了不到五里路就开始喘,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休息。
就是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马蹄声。
从身后传来的,不急不缓,像是刻意控制着速度。他回头,看到一匹枣红色的马从雾中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颧骨的旧疤,把左眼拉得微微下垂。
马在他身边停下来。
“你是沈知行?”那人问,声音粗粝。
沈知行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那封信。“我是。”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把马缰系在路边一棵树上,然后转过身来,打量了沈知行一眼。
“彭千户让我来接你,”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走路太慢,怕你走到天黑。”
说着,他拍了拍马鞍。“会骑马吗?”
沈知行犹豫了一下。“不太会。”
那人沉默了片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扔给沈知行。“里面是干粮和水。你先吃两口,我牵着马走,你跟马熟悉一下,一会儿我教你上马。”
沈知行愣了一下。“你……不急着赶路?”
“急,”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再这么磨蹭下去,比牵着走还慢。”
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杂粮饼子和一个水囊。他拿出一个饼子,咬了一口——硬,干,嚼起来像啃石头,但有一股朴实的麦香。他慢慢地嚼着,跟着那人往前走。
“你叫什么?”他问。
那人头也不回:“俞三。”
“俞三哥,”沈知行说,“彭千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俞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见了就知道。”
沈知行没有追问。他跟在马后面走了大约一里路,觉得身子活动开了,便把布包系好,朝俞三点了点头。
俞三停下来,走到他身边,把缰绳递给他。“左脚踩镫,右手抓鞍,身子往上蹿的同时右腿跨过去。别怕,这马老实,摔不死你。”
沈知行照做了。过程很不漂亮——他蹬了两次才踩稳脚镫,往上蹿的时候差点滑下来,最后还是俞三在后面托了他一把,才勉强坐了上去。马果然老实,只是打了个响鼻,纹丝不动。
俞三牵着马走在前面,沈知行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俞三哥,”沈知行坐在马背上,忽然问了一句,“台州卫的军饷,是不是经常发不出来?”
俞三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算的。”
俞三不说话了。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在沈知行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
“去年冬天,腊月二十几,发了半年的饷。每人不到二两银子,拿到手已经全是碎得不能再碎的铜钱。”
“那之前呢?”
“之前?”俞三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的笑意,“之前已经九个月没发饷了。有人把甲胄卖了换粮食,有人去给地主当佃农,有人跑回老家种地——还有人去了海上。”
“海上?”沈知行追问,“你是说……当海盗?”
俞三没有回答。他牵着马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枯叶。
“彭千户是个好人,”他忽然说,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但他一个人,扛不起这么大的烂摊子。”
沈知行没有接话。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十里路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巳时二刻,他们到了台州卫所。
说是卫所,其实就是一座不大的土城。城墙不到两丈高,墙体上长满了野草,有几处明显坍塌后用碎石胡乱填补的痕迹。城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一个歪歪扭扭写着的“台州卫”三个字的木牌,用两根铁钉钉在门楣上。
城门敞着,没有守卫。俞三把马牵进去,沈知行翻身下马——这一次比上马利落了一些,但膝盖还是软了一下。
土城里面比他想象的要空旷。正对着城门是一条土路,两侧是低矮的营房,大部分门窗都破败了,有几间还冒着炊烟。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破烂军服的士兵,缩着脖子,面无表情地走过。
正中间是一座稍大的建筑,大概是卫所的指挥署。俞三把沈知行带到门口,让他稍等,自己先进去了。
片刻之后,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知行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条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海防舆图,角落里堆着几捆生锈的刀枪。条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没有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皮肤黝黑,颧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干裂,看上去不像一个正四品的卫指挥使,倒像一个在地里刨了半辈子食的庄稼汉。
这就是台州卫指挥佥事——彭毅。
沈知行跪下,行了标准的揖拜礼:“晚生沈知行,奉刘典吏之命,前来拜见彭大人。”
彭毅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免礼”。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知行的头顶一直扫到脚底,然后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你就是那个想给台州卫省三千石粮食的人?”他问。声音比沈知行想象的要年轻,但有一种砂砾般的粗粝。
“是。”沈知行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起来说话。”
沈知行站起来,垂手而立。
彭毅从条案上拿起一个信封——正是刘典吏让沈知行转交的那封。他已经拆开看过了。
“刘典吏在信里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也说,你是个麻烦的人。”彭毅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有本事又麻烦的人,我见过。大多数都死了。”
沈知行没有说话。
彭毅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海防舆图前,背对着沈知行。
“你知道台州卫现在有多少兵?”他问。
“按编制是五千六百人,”沈知行说,“实际在营的不到三千。”
彭毅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刀。“不到三千?谁告诉你的?”
“黄册房的军户花名册。但名册上的数据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三年多没有更新过了。实际在营的人数可能更少——我估计不到两千。”
彭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一个干了太久重活的人忽然被人问“你累不累”时的表情。
“一千八百三十二人,”他说,声音很轻,“这是今天早上我点卯时数的数。其中能拿得动刀的,不到一千二百。”
沈知行的心沉了一下。
一千二百能战之兵,守一座土城,防几百里海岸线。
“所以你想要那三千石粮食,”彭毅走回条案后面,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是想用这些粮食来养兵?”
“不只是养兵,”沈知行说,“是让士兵有饭吃,有衣穿,有饷拿。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被朝廷遗弃的野狗。”
彭毅的手指在条案上敲了一下。
“你说话倒是直接。”
“粮食不会骗人,晚生也不想骗您。”
彭毅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俞三,去把赵大牛叫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进了屋。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身高六尺有余,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着补了又补的军服,赤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
“赵大牛,”彭毅指了指沈知行,“这位沈相公说,他能给咱们弄来三千石粮食,让兄弟们吃上饱饭。你怎么看?”
赵大牛看了看沈知行,目光里没有怀疑,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看惯了谎言的麻木。
“大人,”他对彭毅说,声音瓮声瓮气的,“每年来卫所说要给咱们送粮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送来的最多的是空话,其次是糠麸掺沙子的瞎粮。这位沈相公——”
他又看了沈知行一眼。
“看着像个读书人。读书人说的话,俺不太信。”
沈知行没有被这句话刺痛。他反而觉得,这个叫赵大牛的人说的是实话——在台州卫这种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一个陌生人空口说白话,凭什么让人信?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的粮饷方案,放在条案上,推到彭毅面前。
“彭大人,这上面写的是三千石粮食的去向——每月的口粮标准、军饷发放周期、仓储出入库的流程、核销账目的方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您可以让您的书吏对照现有的粮饷册子一条一条地核。核对了没问题,再决定要不要接这三千石。”
彭毅拿起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
他没有看得很仔细——沈知行看得出来,彭毅大概不是那种能看懂复杂账目的人。但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要停顿一下,好像在品其中的味道。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抬起头。
“你帮刘典吏平了三千二百两的账,对吧?张三省的那笔。”
沈知行点头。
“你知道张三省是什么人?”彭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临海县的豪强,侵占军田,勾结官府。”
“你只知道这一层。”彭毅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秋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张三省不只是侵占军田。他还侵占了台州卫在大陈岛的三个烽堠——不是占土地,是收买了烽堠的守军,让那些烽堠在关键时刻‘看不到’海上的船。”
沈知行的心猛地一缩。
烽堠是沿海防务的第一道防线。如果烽堠被人收买,倭寇的船就可以在夜色掩护下靠岸,而卫所得不到任何预警。
“你的意思是——张三省跟海上的人有勾结?”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彭毅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台州沿海的烽堠,总共有十七个。现在真正能用的,不到八个。剩下的九个里,有三个被张三省的人控制了,有六个纯粹是因为兵跑了、粮断了,没人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行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愤怒——一种压抑了太久、已经变成灰烬的愤怒。
“那三个烽堠——”沈知行刚开口,就被彭毅打断了。
“不要问那三个烽堠在哪里。”彭毅转过身,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你现在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再多知道一点,张三省不会等到明天再来找你。”
沈知行闭上了嘴。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赵大牛站在门口,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一动不动。俞三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三千石粮食的事,”彭毅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砾般的粗粝,“我接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那三千石粮食到了卫所之后,你得亲自来看着它们怎么被分下去。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所有人。你出的主意,你得负责到底。”
沈知行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想在台州府衙做书吏吗?”彭毅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大概是他今天最接近笑容的表情,“从今天开始,你每个月来卫所一次,核查粮饷发放的账目。不白干——卫所每个月给你开二两银子的‘差旅费’。”
“可是我不是卫所的人——”
“现在你是了。”彭毅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铜牌,扔在桌上,“台州卫随营书吏,不在编制内,没有俸禄,但可以出入卫所,查阅档案。这牌子你先用着。”
沈知行拿起那块铜牌。牌子不大,比巴掌小一圈,正面刻着“台州卫”三个字,背面是一个编号——“丙申·杂·拾柒”。
“丙申年是嘉靖十五年,”他喃喃道,“这牌子至少有十六年了。”
“是啊,”彭毅说,“上一个拿这块牌子的人,嘉靖二十九年跟着船队出海巡逻,再也没回来。”
沈知行把铜牌收进袖子里,深深一揖。
“多谢彭大人。”
“别谢我,”彭毅挥了挥手,“等你真的把三千石粮食弄来了,再谢不迟。”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秋风呼地灌进来,把那幅海防舆图吹得哗哗响。
“俞三,送沈相公回去。”
沈知行走出指挥署的时候,赵大牛跟了出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俺还是不太信你。”
沈知行回过头,看着他。
“但是,”赵大牛挠了挠头,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面无表情,“你要是真能给俺们弄来粮食,俺赵大牛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赤脚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沈知行看着那个宽得像门板的背影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站了很久。
俞三牵过马来,看了他一眼。“上马吧。”
这一次沈知行自己爬了上去。虽然没有上一次那么狼狈,但还是不太好看。俞三没有说话,牵着马往外走。
走到土城门口的时候,沈知行忽然叫住了他。
“俞三哥,那三个被收买的烽堠——在大陈岛的什么位置?”
俞三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知行,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石像。
“俞三哥?”
“你要是还想活着把那三千石粮食弄到手,”俞三的声音沙哑得像刮锅底,“就别问。”
他牵着马,走出了台州卫的那道破城门。
沈知行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城。午后的阳光把土墙晒得发白,墙头上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没有一个像样的士兵在站岗。
但这,就是台州沿海最后一道防线。
他攥紧了缰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粮食。
必须先弄到粮食。
没有粮食,别说守烽堠,就连这座土城都守不住。守不住土城,倭寇就可以从台州登岸,一路烧杀抢掠,直逼杭州。
他在脑中快速列了一个清单:
台州府库里有多少存粮?
附近各县的义仓里有多少存粮?
往年秋粮征收的进度到哪里了?
哪些粮可以动,哪些粮不能动?
怎么在不惊动张三省的情况下,把粮调出来?
这是一个比黄册上的数字复杂一百倍的问题。但至少,他已经有了第一步的答案——彭毅答应了。只要他能把粮弄到手,卫所就有人接。
至于怎么弄——他需要回到府衙,回到黄册房,回到那些他刚刚开始熟悉的数字中间。
俞三牵着马,沉默地走在前面。秋风吹过空旷的田野,稻茬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海面上,几片灰色的云正慢慢地压过来。
沈知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俞三哥,”他说,“台州卫有海船吗?”
俞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几条,”他说,声音很平,“都是永乐年间造的老船,龙骨都快烂透了。出不了远海,只能在近岸转一转。”
“几条?”
“三条。两条已经不能动了,剩下一条修修补补,勉强能走。但没人会开——原来的船丁,跑的跑,死的死,剩下一个老船工,六十多了,眼神不好,只能白天出海。”
沈知行沉默了。
三条烂船,一个老船工。
这就是台州卫仅存的海上力量。
而他们要防的,是拥有数百条战船的王直海盗集团,和随时可能从海上杀来的倭寇。
“那些烂船,”沈知行慢慢地说,“还能修吗?”
俞三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嘲讽,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修?”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拿什么修?银子?木料?工匠?沈相公,你在府衙做书吏,比我们清楚——台州卫的造船银,每年三千五百两,嘉靖二十八年之后就再也没拨下来过。”
他说完,转回头,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沈知行没有再问。
他骑在马上,看着俞三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赤脚踩在泥地上的脚印,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他知道,像俞三这样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他们需要的是粮食,是船,是炮——是能活下去的指望。
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给的,暂时只有账本上的三千石粮食。
够吗?
远远不够。
但如果不给这三千石,连那一千二百个能拿刀的人都留不住。留不住人,就守不住土城。守不住土城,就保不住台州。
保不住台州,死的人就不是一千二百个,是几万个,几十万个。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恐惧和无力感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然后重新睁开。
“俞三哥,”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那三条船叫什么名字?”
俞三没有回头,但他的回答比想象中快。
“福字號,宁字號,平字號。福字號最老,永乐十一年造的,比彭千户他爹还老。宁字號年轻一些,宣德年间造的。平字號——就是那条还能动的——是正统年间造的,也快一百年了。”
福宁平。
沈知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想起自己在某本史料中读到过,明初沿海卫所的战船,多以“福”“宁”“平”“安”“济”等字命名,寓意海波平静、苍生安宁。那时的船队七下西洋,宝船蔽日,旌旗如云。
而如今,只剩这三条朽木。
“俞三哥,”沈知行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把造船银要回来,能把工匠找来,能把那三条船修好,你愿意再出海吗?”
俞三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路中间,背对着沈知行,秋风吹起他灰色短褐的衣角。过了很久,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道从眉梢到颧骨的旧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睛——那只没有受伤的右眼里——闪着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深秋的萤火,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确实在亮。
“沈相公,”俞三说,声音还是那么粗粝,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你要是真能把那三条烂船修好,我俞三这条命,也不值什么钱,你拿去用就是。”
沈知行扯了一下嘴角,想说句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
俞三转回身,继续牵着马往前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的云压得更低了。海面上起了风,带着咸腥的味道,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沈知行眯起眼睛,望向大海的方向。
那片灰色的、茫茫的、望不到边际的大海,此刻平静得像一块铅板。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股暗流就会变成滔天的巨浪。
而他,必须在巨浪到来之前,把那三条烂船修好,把那一千二百个拿刀的人喂饱,把张三省在烽堠里安插的眼睛挖掉。
还有黄册房里那个传话的人。
他摸了摸袖中的那块铜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走吧,”他对俞三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天黑之前要赶回去。”
俞三加快了脚步。
沈知行骑在马上,迎着秋风,往临海县城的方向走去。
一个时辰后,他将回到府衙,回到刘典吏的里间,听到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消息——张三省的人请了黄册房的一个人吃饭。
那个人姓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