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沈知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过去半个月,他每天只睡不到四个时辰,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了调粮这件
事上。他的身体底子本就差,连日奔波加上睡眠不足,终于在昨天第二批粮运抵之后,显露出了疲惫的
迹象。
他坐在床沿上,把右手摊在膝盖上,看着那几根细瘦的手指抖了抖,又抖了抖。然后他把手握成拳头,
用力攥紧,再松开。反复几次之后,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他站起来,用冷水洗了脸,穿上那件青布直裰,把台州卫的铜牌和袖中的文书检查了一遍,推门出去。
今天要去见一个人——韩茂才。
这不是沈知行的主意,是陆文衡的安排。昨天傍晚老庞来送信的时候,在茶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
只有一行字:“明日辰时,签押房,韩。”
沈知行不知道陆文衡为什么要让他见韩茂才,但他知道,陆文衡不是一个会做无谓之事的人。既然让他
见,就一定有见的理由。
辰时,签押房。
陆文衡的签押房今天关着门。沈知行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陆文衡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两个人。陆文衡坐在条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韩茂才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面前也放
着一杯茶,但没有喝。
看到沈知行进来,韩茂才的目光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那张瘦长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颧骨高
耸,眼窝深陷,像是三天没睡过觉。
“坐。”陆文衡指了指韩茂才旁边的椅子。
沈知行坐下。三个人,三角的位置,谁都不用侧身就能看到另外两个人的脸。
陆文衡放下茶杯,看了韩茂才一眼。“韩爷,你说吧。”
韩茂才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跟刘典吏敲桌面的节奏很像,不快不慢
,像心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张三省要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从临海县义仓调走两千石粮食。”
沈知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两千石。
张三省要调粮。不是买,是“调”——这个词在官场文书中的意思是用朝廷的名义征用。但张三省不是
官,他没有资格“调”任何粮食。他一定是通过某个官员的手,以某种合法的名义在做这件事。
“什么名义?”沈知行问。
“修海塘。”韩茂才说,“临海县沿海的一段海塘,去年台风之后垮了,一直没修。张三省买通了省里的
人,以‘修海塘备倭’的名义,从府库和义仓调粮,折银充作修塘经费。粮食到了他手里,是卖还是囤
,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沈知行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修海塘。这个名义选得很聪明——海防事务,牵涉到备倭,朝廷不会卡得太严。而且“修海塘”这件事
本身确实需要粮食——民工吃饭、运输损耗、各级经手的“手续费”——都可以用粮食来支付。
但实际上,这两千石粮食中,能真正用到修海塘上的,可能不到两成。剩下的八成,都会进入张三省的
口袋。
“什么时候调?”沈知行问。
“十一月十五日。还有十八天。”
十八天。
沈知行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的第三批粮(七百石,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计划在十一月五日发运,第
四批粮(一千石,从天台县和仙居县的预备仓调拨)计划在十一月二十日发运。
也就是说,张三省的调粮时间,恰好夹在他的第三批和第四批之间。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针对他?
他看了韩茂才一眼。韩茂才的目光跟他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后迅速移开。
“韩爷,”沈知行说,“这个信息,您是怎么知道的?”
韩茂才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他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消息是真的。”
沈知行看了陆文衡一眼。陆文衡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个消息,”韩茂才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杜恒已经查到了第一批粮的事。他知道是你经手的
,也知道是陆师爷签的字。但他还没有告诉张三省。”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等第二批、第三批粮都运完之后,再把所有的事情一起告诉张三省。这样一来,张三省
就会觉得杜恒能干——不只是发现了问题,还掌握了全部证据。”
沈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杜恒在等。等他自己把所有的粮都调完,然后一次性揭发,让张三省一次性报复。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
陷阱——或者说,是一个正在缓慢收紧的绞索。
“第三个消息,”韩茂才的声音现在低得几乎听不见了,沈知行不得不侧过身子才能听清,“张三省的人
在台州卫的兵里安插了人。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卫所的时间不短,至少三年。”
沈知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台州卫的兵里,有张三省的人。
这个消息比前两个都更可怕。因为前两个消息只是关于粮食——粮食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但如果张三省
的人在卫所里,那他不仅知道沈知行的调粮计划,还知道彭毅的布防计划、俞三的巡逻路线、台州卫所
有军事部署。
那个人是谁?
赵大牛?不会。赵大牛虽然不信任沈知行,但他的不信任是写在脸上的,不是藏在暗处的。
俞三?更不可能。俞三对台州卫的感情,对彭毅的忠诚,沈知行是亲眼见过的。
那会是谁?卫所里那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中的一个——一个沈知行可能还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的人。
沈知行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三个消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张三省要调两千石粮——跟他抢粮源。
杜恒在等收网——他必须赶在杜恒收网之前,把四批粮全部运完。
卫所里有内奸——他必须在不惊动内奸的情况下,把这件事告诉彭毅。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很棘手。三个问题加在一起,几乎是一个死局。
“韩爷,”沈知行看着韩茂才的眼睛,“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韩茂才沉默了很久。
签押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陆文衡坐在条案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韩茂才终于说。
沈知行愣住了。
“你爹在牢里的时候,我给他送过饭。”韩茂才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
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没有别的本事,就是一个抄抄写写的小吏。我救不了他,但我能让他最后一顿饭
吃得好一点。”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的灰。
“你爹死的那天晚上,我躲在牢房外面哭了一夜。哭完之后我告诉自己——如果他的儿子有一天来找张
三省报仇,我能帮就帮。”
他看着沈知行的眼睛。
“我不是好人,沈相公。我给张三省做事,收他的银子,帮他查黄册房的账,这些我都做过。但我欠你
爹一条命,这笔账,我得还。”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秋风吹进来,把条案上的几张纸吹得飘起来。沈知行坐在椅子上,看着韩茂才的背影消失在
签押房外的走廊尽头。
“韩茂才的话,可信吗?”他问陆文衡。
陆文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到条案后面坐下。
“他在黄册房干了十五年,”陆文衡说,“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今天他
对你说了这么多,要么是真的,要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你觉得是哪种?”
陆文衡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沈知行沉默了。
他想起韩茂才在他桌上站了片刻的那个早晨,想起韩茂才在税科核对时间表时反复追问的细节,想起那
张札子边缘的“小心杜恒”四个字。如果韩茂才是纯粹的敌人,他不需要做那些事。那些事对一个纯粹
的敌人来说,太复杂、太不必要了。
“我觉得,”沈知行慢慢地说,“他说的那些消息是真的。但他的动机——是不是真的因为欠我爹一条命
——我不确定。”
陆文衡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他说,“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动机,只相信利益。韩茂才告诉你这些,可能是因为他欠你爹
的,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想扳倒张三省,还可能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让他这么做。但不管动机是什么,
消息本身是真的。这就够了。”
沈知行站起来,向陆文衡拱了拱手。
“陆师爷,第三批粮,我想提前到十一月一日发运。”
陆文衡的眉头皱了一下。“提前四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黄岩县的粮我已经跟顾明远确认过了,随时可以提。关键是要赶在杜恒收网之前,把能运的粮
全部运出去。”
陆文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去办。文书我来协调。”
十月二十八日,沈知行去了台州卫。
这一次他骑着自己的枣红马——彭毅送他的那匹。马被他养了半个月,毛色亮了一些,膘也厚了一些,
跑起来比之前快了不少。他从临海县城到台州卫所,只用了一个时辰,比他走路快了四倍。
到卫所的时候,彭毅正在院子里教新兵练刀。说是教,其实就是拿着木刀比划几个基本的劈砍动作。新
兵有三十来个人,都是附近村庄的穷苦子弟,穿着破烂的衣服,赤着脚,手里握着木刀,动作僵硬,但
眼神里有光。
彭毅看到沈知行骑马进来,把木刀扔给一个老兵,走过来。
“粮到了?”他问。
“到了。第三批十一月一日发运,七百石,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
彭毅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知行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跟他的手抖不一样,彭毅的
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
“进去说。”彭毅指了指指挥署。
进了屋,关上门,沈知行把韩茂才说的三个消息告诉了彭毅。
彭毅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墙边那张发黄的海防舆图前,背对着沈知行。
“卫所里有内奸,”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这件事,我其实知道。”
沈知行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知道有人在我的兵里吃里扒外,但我不知道是谁。”彭毅转过身来,那张黝黑的脸上写着一种深不见
底的疲惫,“卫所里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是我看着进来的。有人逃了,有人死了,有人留下
了。留下的人里,有一些是张三省安插进来的——不是我招的,是上面硬塞给我的。”
“上面?”
“省里的某个衙门,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彭毅走回条案后面,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你以为张三
省只是一个地方豪强?他的关系网比你想的深得多。省里有人,京里也有人。他能动两千石粮食以‘修
海塘’的名义调走,说明他在省里的关系至少是一个布政使级别的官员。”
沈知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布政使——从二品,主管一省民政和财政。如果张三省的关系网真的到了这个级别,那他面对的不是一
个地方豪强,而是一个有省级政治保护伞的利益集团。
“那我们还怎么斗?”他问,声音有些涩。
彭毅看了他一眼。
“你怕了?”
“不怕,”沈知行说,“但要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沈知行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会儿。
“张三省要在十一月十五日调粮。我们的第三批粮十一月一日发运,第四批粮提前到十一月十日发运——
赶在他前面。只要我们的粮先到了卫所,他的粮调不调,跟我们就没关系了。”
彭毅点了点头。“第四批能提前到十一月十日吗?”
“能。天台县和仙居县的预备仓我已经协调好了,粮食随时可以提。关键是运输——第四批有一千石,需
要大量的车马和人力。”
“车马和人力的事我来解决,”彭毅说,“卫所虽然穷,但车马还是有的。你只管把粮从仓库里弄出来,
剩下的交给我。”
沈知行看着彭毅的眼睛,点了点头。
从指挥署出来的时候,俞三正站在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看
到沈知行出来,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粗糙的手指搓了搓。
“沈相公,”他说,“听说卫所里有内奸?”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俞三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彭毅告诉他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猜到的。
“是。”
“你觉得是谁?”俞三问,声音很低。
“不知道。”
俞三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草茎重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管是谁,我都会把他找出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沈知行没有接话。他翻身上马,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踩了两下,然后小
跑着往临海县城的方向去了。
十月二十九日,沈知行在黄册房里遇到了韩茂才。
今天是第四批粮方案的最后确认日。沈知行需要税科在调粮时间表上签字,确认秋粮征收的进度不会受
第四批粮提前的影响。税科的签字权在韩茂才手里。
沈知行走进税科的时候,韩茂才正低着头在算盘上打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沈知行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韩爷,”沈知行把时间表放在桌上,“第四批粮提前到十一月十日发运,需要税科重新确认时间。”
韩茂才拿起时间表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税科核验”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多问,没有拖延,没有像上次那样反复核对。
沈知行接过时间表,看了韩茂才一眼。韩茂才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了。
沈知行走出税科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韩茂才上次在他桌上站了片刻,这次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是因为陆文衡跟他谈过了?还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再演戏了?
他不知道。
十月三十日,距离第三批粮发运还有两天。
沈知行在做最后的准备。他今天跑了三个地方——粮科、仓科、府库,把第三批粮的所有文书都核对了
一遍,又去黄岩县常平仓实地查看了一遍粮食。
黄岩县的常平仓在县城西门外,比临海县的仓库小得多,只有五间仓房。存粮不少,但品质参差不齐。沈
知行选了其中品质最好的一间仓房作为调粮来源——第三批粮是七百石,比前两批都多,需要的粮食品
质必须过关,否则运到卫所也没法吃。
他在黄岩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跟仓科的守仓吏一起清点了粮食的数量,确认了装车的时间,协调了运
输的车马。一切顺利。
回到府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黄册房,准备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归档。屋里没有灯,黑黢黢的,他摸索着走到自己的桌前,点着
了油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沈启”。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杜恒十一月五日要去杭州。你有一个月的时间。”
沈知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杜恒要去杭州。一个月。
这意味着——杜恒暂时不会在台州盯着他了。也意味着,张三省可能暂时不会知道第四批粮的事。
但为什么是一个月?杜恒去杭州做什么?是张三省派他去的,还是他自己的事?写信的人是谁?是韩茂
才?是陆文衡?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拿起油灯,把信封放在火焰上。纸很快烧着了,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纸
的边缘,把白色的信纸变成黑色的灰烬,落在地上,散成一片。
沈知行看着那片灰烬,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冷。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为自己最大的优势是“知道历史的走向”。但在这一个月里,他越来越意识到—
—他知道的那些“历史”,在这个具体的、细微的、充满了无数小人物和无名事件的现实中,几乎派不
上任何用场。
他知道嘉靖三十一年会有倭寇大举侵扰浙江,但他不知道这股倭寇会从台州的哪个地方登岸。
他知道戚继光会在几年后组建戚家军,但他不知道现在的戚继光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来台州。
他知道严嵩会在几年后倒台,但他不知道在这之前,张三省会不会先把他弄死。
他知道的,都是大人物的事、大事件的脉络。而他面对的现实,是小吏的算计、小兵的饥饿、小人物的
生死。
那些历史书上没有的东西,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东西。
他吹灭了灯,走出了黄册房。
十一月一日,第三批粮发运。
这一批粮七百石,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走陆路,经黄岩县城北门出,沿官道运往台州卫。
沈知行天没亮就出发了。他骑着枣红马,带着调粮的文书,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黄岩县常平仓。
顾明远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手里拿着一个手炉,看起
来比平时臃肿了不少。
“你来了,”顾明远说,“粮已经装好了,就等你签字。”
沈知行走到仓库门口,看了看那些已经装在板车上的麻袋。二十辆车,每车三十五石,整整齐齐地排在
仓库前面的空地上。车把式们坐在车辕上,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弥漫。
他一袋一袋地数了一遍。七百石,没错。
然后他走到车队最前面,看到俞三带着三十个士兵等在那里。士兵们都穿着破旧的军服,手里拿着刀枪
,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衣服破烂,武器陈旧,但他们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东
西。
不是杀气,是饥渴。
不是对粮食的饥渴,是对“被需要”的饥渴。
他们太久没有被当作“兵”了。太久没有接到过像样的任务了。太久没有被人正眼看过。今天,他们押
运七百石粮食回卫所——这件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兵。
沈知行走到俞三面前,把签收单递过去。
“七百石,你清点一下。”
俞三没有清点。他看了一眼那些板车,然后看着沈知行。
“不用清点。我信你。”
他在签收单上盖了章,翻身上马,朝身后的士兵喊了一声:“出发!”
车队缓缓地动了。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士兵们走在车队两侧,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冰冷
的光。
沈知行骑在马上,跟着车队走了一段。走出约莫五里路,到了黄岩县城北门外的一片旷野上,他停下来
,勒住缰绳,看着车队越走越远。
晨雾中,那支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田野尽头。
顾明远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身边停下来。
“你不跟到卫所?”他问。
“不了,”沈知行说,“第四批粮的事还要准备。”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个年轻人,做事太拼命。身体不要了?”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顾爷,我现在没有资格说‘身体不要了’这种话。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是一千八
百三十二个人的。”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
“走吧,回府衙。今天还有别的事。”
十一月三日,第三批粮安全到达台州卫所。
俞三派人送来的口信:“粮已到,七百石,一粒不少。”
沈知行在黄册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角落里整理第四批粮的文书。他没有抬头,没有笑,没
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的右手——那只一直在发抖的右手——忽然不抖了。
他放下笔,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第四批粮,一千石,从天台县和仙居县的预备仓调拨,计划十一月十日发运。
这是最大的一批粮,也是最危险的一批。
因为天台县和仙居县都在山区,道路崎岖,运输困难。而且这两个县靠近张三省的势力范围——他在那
里有田产、有佃户、有私兵。
如果张三省知道了第四批粮的事,他可以在半路上拦截,可以在山道上设伏,可以用“盗匪”的名义把
粮食抢走,然后嫁祸给山贼。
沈知行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他在纸上写了几种方案,又一个个地划掉。走大路,太显眼。走小路,太危险。走水路,没有水路。走
夜路,太慢。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分兵。
把一千石粮食分成十批,每批一百石,分十天发运。每一批走不同的路线,用不同的车马,由不同的押
运人员负责。
这样一来,就算有一批粮被截了,损失的也只有一百石,而不是一千石。而且,十批粮同时出现在不同
的路线上,会让张三省的人手忙脚乱,不知道重点该堵哪里。
这个方案的缺点是——需要大量的协调工作和更多的人力、物力。但彭毅说过,卫所会解决车马和人力的
问题。
沈知行把方案写清楚,折好,锁进抽屉。
十一月五日,杜恒离开临海县城的消息传到了沈知行的耳朵里。
传消息的是老庞。老庞在送茶的时候,在茶杯底下又压了一张纸条:“杜已走。”
沈知行把纸条烧了。
杜恒走了。张三省在台州府的耳目暂时离开了一个月。
这意味着,第四批粮的十批分运计划,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时间窗口。
他必须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在杜恒回来之前,把第四批粮全部运完。
时间很紧,但不是不可能。
十一月六日,沈知行去了天台县和仙居县。
这是他从穿越到现在,走得最远的一次。从天台县到仙居县,再从仙居县回临海县,来回将近两百里路
。他骑马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在路边的驿站歇了两个时辰。
天台县的预备仓在县城东门外,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坚固建筑。守仓吏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钱,说话
慢吞吞的,做事也慢吞吞的,但人很实在。沈知行跟他说明来意后,他没有多问,直接打开了仓房的门
仙居县的预备仓跟天台县差不多,但守仓吏换了一个——一个姓李的瘦高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看
上去精明能干。他不像钱胖子那么好说话,反复问了好几遍调粮的用途、手续、签字流程,确认所有文
书都齐全之后,才勉强同意。
沈知行在两个县各待了半天,协调了粮食的品种、数量、装车时间和运输路线。一切顺利。
十一月七日,他回到临海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把马拴在耳房门口的柱子上,推门进去,没有点灯,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这是他穿越之后,睡得最沉的一晚。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在半夜突然坐起来回忆自己是谁、在哪里。
他只是睡。
十一月八日,第四批粮的第一批——一百石——从天台县发运。
十一月九日,第四批粮的第二批——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十一月十日,第四批粮的第三批——一百石——从天台县发运。
十一月十一日,第四批粮的第四批——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十一月十二日,第四批粮的第五批——一百石——从天台县发运。
每一天,都有一批粮食从山区运往台州卫。每一批粮食都走不同的路线,用不同的车马,由不同的士兵
押运。
沈知行没有亲自跟每一批粮。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但他每天都会收到彭毅派人送来的消息——“
第一批已到”“第二批已到”“第三批已到”……
每一批粮食安全到达的消息,都像一块石头,从心上搬走。搬走一块,轻一点;再搬走一块,再轻一点
到了十一月十二日晚上,他已经搬走了五块石头。一千石粮食,已经运了一半。
还剩下五批,五百石。
十一月十三日,第六批——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这一批粮出了问题。
问题不是出在路上,是出在仙居县预备仓。沈知行在十一月六日协调的时候,跟李姓守仓吏确认过粮食
的数量和品质。但到了发运的当天,李姓守仓吏忽然说,有一批粮食被省里的人“征用”了,不能调动
沈知行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黄册房里整理第五批粮的签收单。老庞来送信,说仙居县出事了。他放下
笔,骑上枣红马,连午饭都没吃,就赶往仙居县。
到仙居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李姓守仓吏坐在仓库门口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茶,看到沈知行骑马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
下巴。
“李爷,”沈知行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那批粮是怎么回事?”
“省里的人拿走了,”李姓守仓吏说,语气不冷不热,“你找我也没用。”
“省里的什么人?以什么名义拿走的?”
“提刑按察使司的人,以‘备倭军需’的名义。”
沈知行的心猛地一沉。
提刑按察使司——负责一省刑名和按察的衙门,跟张三省应该没有直接关系。但“备倭军需”这个名义,
跟张三省的“修海塘备倭”如出一辙。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学张三省的手段。或者——提刑按察使司的人,就是张三省的人。
“那批粮有多少?”沈知行问。
“三百石。”
三百石。
沈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三百石粮食,正好是他的第六批、第七批、第八批的量。也就是说,仙
居县预备仓中可用的粮食,被提刑按察使司的人直接砍掉了三成。
他站在仙居县预备仓的门口,秋风吹过,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李姓守仓吏坐在凳子上,慢悠悠地喝
着茶,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看,不是我不给你,是上头的人拿走了。”
沈知行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怒火压了下去。
“剩下的粮还有多少?”他问。
“六百石。”
六百石。比他之前确认的少了三百石。
他需要在剩下的六百石中,调出第四批粮剩余的五批——五百石。这意味着,仙居县几乎所有的存粮都
要被他搬空。
“剩下的粮,还能不能调?”他问。
李姓守仓吏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能。但你得在文书上加一条——‘仙居县预备仓存粮已尽,后续如有征用,概不负责’。”
沈知行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这条附加条款,意味着仙居县预备仓的粮食被搬空之后,如果省里或者府里再有征用粮食的任务,仙居
县可以以“无粮可调”为由拒绝。这条条款对沈知行没有直接的影响,但在官场上,这是一种“自保”
的手段——李姓守仓吏不想因为粮食被搬空而背锅。
“可以。”沈知行说。
他在文书上加上了那一行字,然后在“经手人”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姓守仓吏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仓房门口,打开了门锁。
“第六批粮下午发运,”他说,背对着沈知行,“你去找车马吧。”
沈知行没有车马。他的车马都在天台县——天台县的存粮比较充足,不需要仙居县的粮食也能完成第四
批粮的剩余批次。但仙居县的粮既然已经被他协调好了,他不想浪费。
他想了想,骑上马,往仙居县城的方向走。
仙居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他沿着主街走了半条街,看到一家车马行,门口停着几辆板车。
车马行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脸上有一颗大黑痣,说话时喜欢摸那颗痣。
“吴老板,”沈知行把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我需要五辆板车,运粮到台州卫。今天下午就走。”
吴老板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又看了看沈知行的脸。
“台州卫?”他问,“你是卫所的人?”
“我是府衙的书吏,帮卫所调粮。”
吴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那几块碎银子收进抽屉。
“车有。但我不保证安全。这一段路最近不太平,有山贼出没。”
沈知行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山贼?”
“不知道是哪里的。前几天有人在路上被劫了,丢了十几包货。”
沈知行的心跳快了一下。
被劫的“货”,是粮食吗?是张三省的人假扮的山贼吗?
他没有时间深究。
“车我要了,”他说,“安全的事,不用你操心。”
吴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叫了几个伙计,把五辆板车赶到了预备仓门口。
下午申时,第六批粮——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沈知行跟着车队走了五里路,确认路上没有异常之后,才折返回临海。
十一月十四日,第七批和第八批粮同时发运——一批从天台县,一批从仙居县。两批都是各一百石。
十一月十五日,第九批粮从仙居县发运。
十一月十六日,第十批粮——最后一批——从天台县发运。
至此,第四批粮的一千石全部运完。
沈知行在黄册房的角落里,把四批粮的签收单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数了一遍。
第一批:五百石。第二批:八百石。第三批:七百石。第四批:一千石。
总计三千石。
三千石粮食,从台州府库、义仓、常平仓、预备仓中,一石一石地抠出来,一车一车地运到了台州卫。
他在每张签收单上都盖了章,然后把它们锁进抽屉。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沈知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千石粮食,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走了四批、十几趟、几百里路,经手了几十个人,签了上百个字
,盖了几十个章。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可能被张三省的人发现,每一步都可能出意外,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
一步。
但走完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忽然觉得有些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他想起了沈存义。这个身体的父亲,那个因为告发张三省而死在牢里的穷秀才。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在一个月内做了这么多事——不是为了告倒张三省,而是为了让台州卫的兵吃饱
饭——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这个儿子不孝?还是觉得这个儿子比他聪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台州卫的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终于可以吃上饱饭了。
至少,在这个冬天。
十一月十七日,沈知行去了台州卫所。
这一次他没有骑马,是俞三来接他的。俞三骑着那匹枣红马,沈知行坐在他身后,两只手抓着马鞍,晃
得七荤八素。
到卫所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
指挥署前面的空地上,支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稠稠的粥——不是以前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是能
立住筷子的稠粥。粥里还加了咸菜和几块切碎的咸鱼,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吸溜吸溜地喝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食
物。
沈知行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兵。
他看到了赵大牛。赵大牛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两个碗,一碗粥,一碗咸菜。他喝得很慢,每一口
都要嚼很久,好像在细细地品。
俞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
“这是三年以来,”俞三说,声音有些哑,“卫所第一次所有人同时吃上饱饭。”
沈知行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喝粥的兵,看着那些洗得发白的军服,看着那些露在草鞋外面的冻得发紫的脚趾头,看着那
些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
他们都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没有读过书,没有见过世面,没有想过“精忠报国”这种大词。他
们只是被命运扔到了这个破地方,想走也走不了,想逃也逃不掉,只能日复一日地挨饿、受冻、等死。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让他们吃饱一顿饭。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无能为力。
他想给这些人都换上新的军服,想给他们每人发一双棉鞋,想给他们每人发一把好刀,想让他们不用在
这个破地方等死,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军人那样,挺着胸膛活着。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因为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黄册房里的小书吏,没有官身,没有权力,没有银子。他能
做到的,只有从账目中抠出三千石粮食,让这些人在这个冬天不至于饿死。
仅此而已。
“走吧,”俞三说,“彭千户在等你。”
沈知行跟着俞三走进了指挥署。
彭毅坐在条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海防舆图。舆图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几个位置。
看到沈知行进来,彭毅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的
、沉重的东西。
“三千石粮,全部到了。”他说。
“我知道。”沈知行在他对面坐下。
彭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张海防舆图推到沈知行面前。
“你看这几个位置,”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圈,“这是我让俞三最近去探查过的。大陈岛周围,最近多了
几条船。不是渔船,是战船。”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
战船。大陈岛附近。
大陈岛——张三省控制的三个烽堠所在的地方。
“是倭寇?”他问。
彭毅摇了摇头。“不确定。但不管是谁,船多了,就不是好事。”
沈知行看着舆图上那几个炭笔画的圈,那些圈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台州的海岸线。
三千石粮食,让台州卫的兵吃上了饱饭。但吃饱饭的兵,不一定能打赢装备精良的倭寇。
他需要做更多。
需要修船,需要铸炮,需要练兵,需要把那三个被张三省控制的烽堠夺回来。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需要先活着回到临海县城,继续做他的小书吏,继续在那张大网中潜行,直到有一天,他有足
够的力量,把那张网撕破。
他站起来,向彭毅拱了拱手。
“彭大人,我先回去了。第四批粮的签收单还没归档。”
彭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知行转身走出指挥署的时候,赵大牛站在门口。
他端着两个碗,一碗粥,一碗咸菜。
“沈相公,”赵大牛把碗递过来,“吃碗粥再走。”
沈知行看着那碗稠稠的粥,看着粥里冒出的热气,看着赵大牛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那种笨拙的、不
知如何表达的表情。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有些发麻。但那种从喉咙流到胃里的温暖,是他穿越之后从未感受过的。
“谢谢。”他说。
赵大牛憨憨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知行喝完粥,把碗还给赵大牛,翻身上马。
枣红马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小跑着出了城门。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城。
城墙上,几个士兵正在站岗。他们穿着破烂的军服,手里握着生锈的刀枪,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的脸上,有了一种沈知行之前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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