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在黑暗中炸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谁在用力地捶打一面巨大的鼓。沈知行被这声音惊醒,睁开眼,看到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不再是月光,而是一种橘红色的、跳动的光——那是鞭炮的火光映在雪地上,又反射到窗户纸上的颜色。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外面的热闹。孩子们的笑声、大人的吆喝声、狗叫声、鞭炮的炸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正月初一,嘉靖三十二年的第一天。
赵大牛不在门口。沈知行坐起来,披上棉袍,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没有人,只有雪地上两行深深的脚印——一行大而深,是赵大牛的;一行小而浅,是另一个人的。他顺着脚印看过去,看到赵大牛蹲在巷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正低头吃着。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短褐,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是老庞。
“沈大人,过年好。”老庞看到他出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赵家兄弟饿了,我带他去食堂吃了碗汤圆。”
沈知行走过去,看到赵大牛碗里还剩两个汤圆,白胖胖的,浮在汤里,冒着热气。赵大牛用筷子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庞叔,今天食堂还开门?”沈知行问。
“开。方大人说了,过年期间食堂不能停,府衙里没家没业的人多,不能让他们饿着。”老庞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知行,“这是给你的,红糖糍粑,刚出锅的,趁热吃。”
沈知行接过来,油纸包烫手,他把糍粑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庞,一半自己吃。糍粑很甜,甜得有些腻,但在这大年初一的早晨,这种甜让人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在告诉身体:新的一年,日子会甜一些。
三人站在巷口,吃着糍粑和汤圆,看着街上拜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穿着新衣服,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但脸上都带着笑。大年初一,穷人也笑,富人也笑,好像这一天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沈相公,”赵大牛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今天你做什么?”
“去关帝庙上香。”沈知行说。
“你不是不信佛吗?”
“关帝庙供的是关公,不是佛。关公是武圣人,讲忠义。我虽然不信神,但忠义二字,还是要敬的。”
赵大牛不太懂这些,但他觉得沈知行说的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关帝庙今天格外热闹。大殿里挤满了上香的人,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供桌上摆满了供品——鸡、鸭、鱼、肉、水果、糕点,堆得像一座小山。陈道长站在香炉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香,一根一根地分给来上香的人,脸上带着一种慈祥的、职业性的笑容。
沈知行没有挤进大殿。他站在院子里,等里面的人少了一些,才走进去。他从陈道长手里接过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然后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许愿。他不相信许愿有用。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名字:沈存义、俞三、赵大牛。沈存义是他这个身体的父亲,已经死了。俞三和赵大牛还活着,但他们的命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至少在今天,他应该为他们磕三个头。
从关帝庙出来,沈知行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宝蓝色的绸袍,头戴黑色纱帽,腰间系着一条银带钩,看上去像个有钱的商人。但他的手——那双手细皮嫩肉,没有茧子,不像干过活的人。他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在正月里根本用不上,但拿着就是一种派头。
“沈大人。”那人主动拱手,脸上带着笑。
沈知行回了一礼。“这位是——”
“在下林启昌,宁波人,做点小生意。”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来,“年后沈大人去宁波,在下一定尽地主之谊。”
沈知行接过名帖。林启昌——他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宁波最大的船商之一。他还没有去宁波,这个人已经在临海县城等他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方启明或者陆文衡已经替他通了消息。
“林老爷客气了。”沈知行把名帖收好,“年后一定登门拜访。”
林启昌笑了笑,拱手告别,带着两个随从走了。
沈知行看着他的背影,想了片刻。
林启昌主动来找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面子,是因为他背后站着方启明——一个四品的知府。船商需要官府的保护,尤其是在海上不太平的时候。林启昌的船队跑日本、琉球、南洋的贸易,最大的威胁不是风浪,是海盗。如果台州的海防强了,海盗就少了,他的生意就安全了。
林启昌有银子。而他沈知行需要银子。这是一笔交易——林启昌出银子,他出“保护”。这笔交易能不能做成,取决于他能不能真的让台州的海防强起来。
沈知行回到耳房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赵大牛端着两碗面从食堂回来,一碗是清汤面,一碗是阳春面,阳春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把阳春面放到沈知行面前。
“沈相公,你吃这碗。俺吃清汤的。”
沈知行看着那个荷包蛋,蛋黄半熟,颤巍巍的,像一只眼睛。他拿起筷子,把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到赵大牛碗里。
“一人一半。”
赵大牛还想推辞,沈知行已经把筷子收回来了。赵大牛看着碗里的半个荷包蛋,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闷声吃面。
下午,沈知行在耳房里写了一份宁波之行的计划。
他把需要做的事列了出来:第一,见林启昌,谈银子的事。第二,见宁波知府刘景升,了解一下这位刘大人的立场。第三,见守备陈仲武,打听大陈岛那八艘战船的消息。第四,在宁波寻找能修船的工匠和木料。第五,探听王直残部的动向。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需要准备的东西——名帖、路引、银子、人手。名帖陆文衡已经帮他准备了;路引他需要去府衙办;银子他有张三省送的那二十两,加上韩茂才给的那二两,一共二十二两;人手有赵大牛和俞三,够了。
他在计划的最后写了一行字:“正月初六出发。”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然后出门去找陆文衡。
陆文衡的签押房今天没关门。沈知行进去的时候,陆文衡正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盘象棋,自己跟自己下。红方走一步,黑方走一步,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好像真的有两个人在对弈。
“陆师爷,过年好。”
陆文衡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来下一盘?”
“我不会下棋。”
“那正好,我教你。”陆文衡把棋盘转过来,摆在两人中间,“象棋的规则很简单,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线炮翻山。学不会也没关系,下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想。”
沈知行坐到对面,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红方和黑方已经摆好了,他分不清自己该拿哪一边。
“你拿红方,”陆文衡说,“先走。”
沈知行拿起一个炮,走到中间。这是他在现代仅有的象棋知识——当头炮。陆文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马跳上来。两人就这么你一走我一走地下着,沈知行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不是因为他在策略,是因为他还不太记得每个棋子怎么走。陆文衡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下到中局,沈知行的一个车被陆文衡的马踩了。他愣愣地看着那个被吃掉的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棋就像做官,”陆文衡说,“每一步都要想三步以后。你现在只想了一步,所以你的车被吃了。”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陆师爷,年后我去宁波,您有什么要嘱咐的?”
陆文衡把那个被吃掉的车放在棋盘旁边,靠在椅背上。
“宁波不比台州。台州是你熟悉的地方,宁波不是。你在宁波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消息来源。你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带去的两个人——赵大牛和俞三。这两个人,一个能打,一个能跑,但他们救不了你的命。能救你命的,只有你自己。”
“怎么救?”
“少说话,多听。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林启昌。他是一个商人,商人只认利益。你有利可图的时候,他是你的朋友;你无利可图的时候,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知行点了点头。
“还有,”陆文衡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转,“宁波是张三省的地盘之一。他在宁波有生意——船队、码头、仓库、伙计。你到了宁波,不要打听张三省的事,不要跟他的任何人接触,连看都不要多看他们一眼。”
“如果他们来找我呢?”
“躲。躲不过就跑。跑不过——就亮出你的身份。你是台州府经历司知事,从九品,虽然官小,但也是朝廷命官。张三省的人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你。”
沈知行把那盘棋下完了。他输了,输得很惨,棋盘上只剩一个帅和两个士,陆文衡那边还有车马炮齐全。
“再来一盘?”陆文衡问。
“不来了。属下回去准备行李。”
陆文衡点了点头,把棋盘收回抽屉里。
沈知行站起来,向陆文衡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沈知行。”陆文衡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
陆文衡坐在条案后面,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远行时的表情。
“活着回来。”他说。
沈知行点了点头,走出了签押房。
正月初二,沈知行去府衙办了路引。
路引是明朝人出远门的必备文件,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相貌特征、出行事由、目的地和往返时间。没有路引,出了县界就会被当作流民抓起来。
吏房的那个老吏今天值班,穿着一件新做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新毡帽,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接过沈知行的申请表,看了看,拿起笔在“相貌特征”一栏写了一个字:瘦。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就一个字?”
“够了。”老吏把路引递给他,“临海县城瘦的人多,但姓沈的瘦子不多。查路引的兵一看就知道是你。”
沈知行接过路引,收进袖子里。
正月初三,沈知行去卫所找俞三。
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骑着枣红马,赵大牛跟在后面。雪已经开始化了,路面泥泞不堪,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赵大牛的脸上、身上,他也不躲,就那么跑着。
到卫所的时候,太阳刚出来。阳光照在土城上,把积雪照得白花花的,城墙上站岗的士兵换了新衣服——说是“新”,其实就是把旧衣服洗了洗、补了补,但看着比之前顺眼多了。
俞三在马厩里。他正在给枣红马刷毛,那匹枣红马被他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跟沈知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判若两马。看到沈知行进来,俞三放下刷子,在棉袄上擦了擦手。
“俞三哥,正月初六跟我去宁波。”
俞三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危不危险。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沈知行从袖子里掏出那条围巾——他之前已经送过了,但俞三今天没围。他把围巾递给俞三,俞三接过去,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这下暖和了。”他说。
沈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找彭毅。
彭毅不在指挥署,在船坞。福字號还在修,船底朽烂的部分已经被拆掉了,露出了新的木材。彭毅站在脚手架下面,仰着头,看着几个工匠在船上敲敲打打。他的脸上、身上全是木屑,头发上还粘着一片刨花。
“彭大人。”
彭毅低下头,看着他。“宁波的事,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初六出发。”
彭毅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沈知行。
沈知行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约莫五六两。
“卫所的。”
“我知道你不需要这些银子,”“但我需要你平安回来。这些银子不是给你花的,是给赵大牛和俞三花的。他们跟着你去宁波,吃住都要银子。”
沈知行把布包收好。“他们不用花银子,我请他们吃饭。”
彭毅笑了笑。“你请他们吃饭,花的是你的俸禄。你的俸禄够请几顿饭?”
沈知行没有接话。他的俸禄确实不够。每个月一两五钱银子,在临海县城勉强够吃饭,到了宁波那种大地方,住店、吃饭、打点关系,一两银子一天就没了。
“收着吧,”彭毅说,“以后有了再还。”
沈知行把布包塞进袖子里,向彭毅拱了拱手。
正月初四,沈知行在耳房里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路引、名帖、二十二两银子、台州卫的铜牌、从九品的铜印、一把匕首(赵大牛送的,说是“防身用”)。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布包袱,扎紧口子,放在桌上。
赵大牛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好刀,正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光,映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
“赵大牛,”沈知行说,“你去过宁波吗?”
“没有。”
“那你怕不怕?”
赵大牛想了想。“怕。但俺不怕死。”
沈知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钝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你不会死的。”沈知行说,“我也不会。”
赵大牛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擦刀。
正月初五,沈知行去向方启明辞行。
方启明今天没在签押房,在后院的凉亭里。凉亭不大,四面透风,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临海县城和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来,坐。”方启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倒了两杯酒。
沈知行坐下,端起酒杯。酒是黄酒,温过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这一杯,”方启明举起酒杯,“祝你一路顺风。”
沈知行把酒喝了。酒入喉咙,暖洋洋的,从胃里往四肢扩散,在寒冷的天气里格外舒服。
“方大人,”沈知行放下酒杯,“您觉得,我这次去宁波,能找到银子吗?”
方启明没有回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你这个人,”他说,“最大的优点是有本事,最大的缺点也是太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但有些事,不是你有本事就能做成的。”
“比如?”
“比如找银子。”方启明放下酒杯,看着沈知行的眼睛,“林启昌这个人,有钱。但他的钱不是白给的。他要的不是‘台州海防强了’这个结果,他要的是‘他的船队在台州沿海不受骚扰’这个结果。这两个结果之间,差了很多步。每一步都需要你去做,做成了,他才出钱;做不成,他一文钱都不会出。”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方启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宁波的海面上,有大陈岛那八艘战船的消息。你到了宁波,千万不要去打探这件事。那八艘船,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沈知行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八艘船,可能不是倭寇的。”
沈知行的血往上涌了一下。“那是谁的?”
方启明没有回答。他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
“去吧。初六出发,早去早回。”
沈知行站起来,向方启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凉亭。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沈知行就出发了。
枣红马拴在耳房门口,背上搭着两个布包袱——一个装着沈知行的行李,一个装着赵大牛的干粮和换洗衣服。俞三牵着马,站在雪地里,脖子上围着沈知行送的那条围巾,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赵大牛蹲在马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好刀,刀鞘插在腰间。
沈知行锁上耳房的门,把钥匙塞进门框的缝隙里。
“走吧。”
俞三翻身上马,沈知行坐在他身后,赵大牛跟在后面跑。三个人一匹马,在晨雾中慢慢地往东边走。天边有一抹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透出来了,把远山的轮廓描成一条金色的线。
沈知行回头看了一眼临海县城。
城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垛口像一排牙齿,咬住了天边的光。城里的屋顶上覆盖着白雪,炊烟从几家早起的住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柱。府衙的方向,他看到一面旗帜在风中飘动——那是大明的龙旗,在这偏僻的东南小城,它飘得有些孤独。
他回过身,拍了拍俞三的肩膀。
“走吧。”
马加快了脚步。泥泞的路上留下深深的蹄印,一匹马,三个人,消失在了晨雾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