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四月初七。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南京城的晨钟敲响了第三遍。
朱杰站在承天门外的百官队列中，冻得直哆嗦。四月的南京倒春寒还没过去，他这身六品青袍薄得像层窗户纸，风一吹就透。
【完了完了，穿越三个月了还没领到冬装补贴。六品官的年俸才九十石米，折下来一个月才七两半银子，在南京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单间都租不起。我现在住的那个破院子，墙皮掉得比我的头发还快……等等，我头发好像确实掉了一些？不会穿越一次还附带程序员脱发buff吧？！】
队列前排，朱元璋负手而立，丹凤眼微微一眯。
【这小子又在心里嘀咕什么脱发？程序员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听着像种地的……不对，上次他说什么“996“，咱后来问了宋濂，宋濂说像是某种酷刑的名字。九十九十六？这词儿怎么组合都不像好话。】
朱元璋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得，回头让太医院弄点生发的方子，借口赏赐给这小子。要是他真秃了，朝堂上站着个秃子修撰，咱大明的脸面往哪儿搁？
“众卿——“
通政司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晨雾。
“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依次列队。朱杰排在翰林院队列的末尾，缩着脖子，尽量降低存在感。
【朝会朝会，不就是古代的KPI汇报大会嘛。朱元璋每天站在这里听一帮老头子念经，他能不困吗？换我我也困。不过话说回来，这奉天殿看着真气派……等等，这柱子是不是楠木的？一根得值多少钱？我要是拆一根回去当房梁……不行不行，朱重八会杀人的。】
朱元璋脚步一顿。
【拆柱子？！咱这奉天殿的楠木柱子他都想拆？！这小子胆子比蓝玉还大！蓝玉顶多抢个民女，他倒好，直接盯上咱的殿了！】
皇帝陛下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走进奉天殿，在龙椅上落座。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例行公事的开场白。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开始汇报各地春耕情况。朱杰站在队列里，眼皮开始打架。
【春耕汇报……这不就是农业部的季度报告嘛。洪武三年，全国耕地面积……让我想想，历史书上说洪武初年大概一点八亿亩？到洪武末年能涨到八亿亩？这增长幅度，放现代得是G*P级别的。不过现在没化肥没农药，全靠人力，能涨这么多确实牛。朱重八要是搞个年度人物评选，绝对能上榜……】
朱元璋耳朵竖了起来。
【一点八亿亩涨到八亿亩？！】皇帝陛下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怎么知道咱大明能涨到八亿亩？他是不是算过了？不对，他怎么知道“八亿“这个数字？莫非……莫非他真有什么未卜先言之能？！】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瞥了朱杰一眼。
朱杰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像只打鸣打了一半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户部尚书汇报完毕，礼部接着上。无非是些祭祀、科举、外交的琐事。朱杰听得昏昏欲睡，心声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哗往外冒。
【礼部这些老头子，天天就是祭祀祭祀祭祀。古代人真麻烦，干啥都要先拜祖宗。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大明能搞个公务员考试标准化题库，每年科举就不用这么费劲了。出几套卷子，全国统一时间考试，密封阅卷，糊名誊录……哎，这制度好像已经有了？那没事了。】
朱元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糊名誊录？这小子也知道？看来不是他发明的。不过“全国统一时间考试“这个主意不错……咱以前怎么没想到？各地考试时间不统一，舞弊的空间就大。要是同一天考，谁也别想提前透题……嗯，回头让礼部议一议。】
朝会进行到辰时，终于轮到了重头戏。
兵部尚书出列，躬身道：“陛下，去岁北伐，我军大破元军于应昌，俘获元朝宗室及将士数万人。如今北元势弱，边境渐安。此皆陛下圣明、将士用命之功！“
百官齐呼：“陛下圣明！“
朱元璋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北伐大捷，咱能不高兴吗？不过这小子怎么没动静？】朱元璋余光扫向朱杰，【往常这时候他心里的吐槽最勤快，今天怎么安静了？】
朱杰确实安静了。
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北伐大捷……应昌之战……历史书上说这是徐达打的。不过现在是洪武三年，常遇春已经死了，徐达是主帅。等等，常遇春是洪武二年死的？那现在朝中武将……徐达、李文忠、蓝玉……蓝玉这时候应该还只是个年轻将领吧？历史上他后来可是凉国公，战功赫赫，但最后也被朱重八杀了……】
朱杰心里突然一紧。
【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洪武年间的大案一个比一个恐怖。被牵连的官员加起来得有几万人吧？我现在这个六品小官，按理说够不上被牵连的资格。但问题是——我的声音被朱重八偷听了啊！他知道我脑子里有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妖人？会不会……杀了我？】
朱杰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站在朝堂上，额头渗出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完了完了完了，我居然忘了这茬。朱重八是什么人？多疑狂魔+杀戮机器+偏执狂晚期患者。他知道我能预知未来，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这人有用“，而是“这人危险，必须除掉“！我现在该怎么办？装傻？跑路？还是……直接跪下说“陛下臣是穿越者求您别杀我“？！】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要跑路？】皇帝陛下心里一股无名火起，【咱大明是牢笼吗？他一个宗室子弟，给了官做，给了俸禄，他居然想跑？！】
但下一秒，朱杰的心声又变了。
【不行不行，跑路是死罪，抓到就是凌迟。而且我能跑到哪儿？北元？那边更乱。东南亚？航海技术这么差，半路喂鲨鱼了。算了算了，还是苟着吧。苟住能赢，苟住能赢……只要我不作死，朱重八应该不会主动杀我。毕竟我脑子里的东西……他肯定还没听够。】
朱元璋的火气消了一半。
【……还算他有自知之明。】皇帝陛下冷哼一声，【想跑？咱这奉天殿的楠木柱子你都想拆，咱能放你走吗？】
朝会继续。
朱元璋忽然开口：“众卿，去岁北伐，将士用命，功不可没。朝中文臣，亦多有辛劳。今日，咱有一事要议。“
百官面面相觑。
皇帝陛下很少在朝会上主动提起“议“什么事，一般都是大臣奏报，他拍板。今天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重重队列，精准地落在了朱杰身上。
【这小子，天天在心里给咱出主意。什么土豆、玉米、红薯，什么冰镇酸梅汤，什么统一考试时间……虽然嘴上不说，但脑子里的干货是一套一套的。咱大明正需要这种人才。】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
“翰林院修撰朱杰——“
朱杰浑身一激灵。
【叫我？！叫我干什么？！我刚才心里想的那些他不会都听到了吧？！“苟住能赢“他听到了吗？“朱重八是杀戮机器“他听到了吗？！完了完了完了，我要被拖出去剥皮实草了！我还没谈过恋爱，我还没见过大明的美女，我连秦淮河都没去过——】
朱元璋嘴角抽搐。
【秦淮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秦淮河？！】
“臣在！“朱杰硬着头皮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朱杰，你入翰林院多久了？“
“回……回陛下，臣入翰林院，已三月有余。“
“三月有余。“朱元璋慢悠悠地说，“这三个月里，你虽未立显赫之功，但……“他顿了顿，“但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百官哗然。
皇帝陛下当众夸一个六品小官？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刘伯温站在队列中，羽扇轻摇，目光深邃地看了朱杰一眼。
【陛下今日反常。】刘伯温心里暗忖，【当众封赏一个翰林修撰，不合常理。除非……这朱杰有陛下看重的特殊才能。】
朱杰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中衣浸透了。
【特殊才能？他指的是什么？是我心里吐槽他的那些话吗？还是我那些“奇思妙想“？完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危险分子，现在要找个理由把我干掉……】
朱元璋继续道：“朕观你平日沉默寡言，实则胸有沟壑。翰林院修撰，六品，屈才了。“
朱杰猛地抬头。
【屈才了？！他不是要杀我？！他要升职我？！等等，这剧情不对啊！历史上朱元璋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他连给官员发工资都抠得要死！】
“着即擢升朱杰为——“朱元璋故意拖长了音调，“翰林院侍讲，从五品！“
奉天殿内一片死寂。
从五品！三个月连升两级！从六品修撰直接跳到从五品侍讲！这升迁速度，整个大明开国以来都没几个！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朱杰，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疑惑的，有幸灾乐祸的。
朱杰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从五品？！侍讲？！我没听错吧？！朱重八他……他居然升职我了？！三个月！从九品到从五品！这升迁速度放现代就是应届生三个月升总监啊！等等，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升职=捧杀？历史上多少人是被“升职“然后被干掉的？】
朱元璋看着朱杰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直乐。
【这小子，心里肯定在嘀咕什么“捧杀““阴谋“。咱能不知道他那些现代词儿？不过……咱还真没想那么多。他就是有用，咱就用他。咱当皇帝，讲究的是个实在。】
“朱杰！“朱元璋声音一沉。
“臣……臣在！“
“咱擢升你为侍讲，你可有话说？“
朱杰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话说的我自己都信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朱重八你最好别骗我，要是敢坑我，我脑子里的东西够你头疼一辈子的。不过话说回来，从五品……月俸大概十五两银子？终于能租个像样的房子了！秦淮河我来了！】
朱元璋：“……“
【秦淮河？！咱刚升职你，你就想着秦淮河？！】
马皇后坐在珠帘后，掩嘴轻笑。
“重八，你这赏赐，倒是干脆。“
朱元璋干咳一声：“皇后说笑了。有才之人，自当重用。“
马皇后目光温和地看向跪在殿中的朱杰，心里暗道：【这孩子，看着战战兢兢的，可眼神里有光。重八看人的眼光，向来是准的。】
朝会继续。
但朱杰的心情已经彻底不平静了。
【从五品侍讲……我的天，这算是进入大明核心官僚圈了吗？侍讲是干什么的？给皇帝讲课？给太子讲课？等等，朱标的老师是宋濂，那我给谁讲课？给朱重八讲课？！他偷听我心声还需要我讲课？！】
朱元璋：“……“
【这小子……是在质疑咱的意图？】
散朝后，朱杰浑浑噩噩地走出奉天殿。
阳光刺眼，春风吹在脸上，他 still 觉得像在做梦。
“朱大人。“
一个清瘦的身影拦住了他。
朱杰抬头，看见一个白面长须、手持折扇的道袍老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刘……刘大人？“朱杰赶紧行礼。
刘伯温摆摆手，目光如炬：“朱大人今日可谓春风得意啊。三个月连升两级，咱大明开国以来，你是第一个。“
朱杰干笑：“刘大人说笑了，都是陛下恩典。“
【刘伯温……历史上号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这老头不好惹，我得小心应付。】
刘伯温羽扇轻摇，忽然压低声音：“朱大人，山人有一事不解。“
“刘大人请说。“
“你脑子里的那些……奇思妙想，究竟从何而来？“刘伯温盯着朱杰的眼睛，“土豆、玉米、红薯，统一考试，冰窖建法……这些东西，闻所未闻。朱大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朱杰后背一凉。
【这老头怎么知道？！他偷听到了？不可能啊，只有朱重八能听到我的心声……等等，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刘大人说笑了，“朱杰挤出一个笑容，“臣不过是……偶有所得罢了。“
刘伯温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偶有所得……好一个偶有所得。“他摇着折扇，缓步离去，“朱大人，山人送你一句话——“
“请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日风光无限，但朝中盯着你的人，可不少。“
朱杰站在原地，看着刘伯温远去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老头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朝中盯着我的人……淮西集团？浙东集团？还是……那些被我抢了风头的同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从五品官服——浅绿色，绣着云雁纹，比之前的青色袍子好看了不止十倍。
【从五品……云雁……】朱杰苦笑，【刘伯温说得对，我现在就是那只秀于林的木。朱重八当众提拔我，不知道多少人恨得我牙痒痒。】
他叹了口气，迈步向宫外走去。
【不过话说回来，从五品的俸禄……十五两银子一个月。先租个带院子的房子，再买个书桌，买几本书……等等，我得先去看看秦淮河。升职了，总得庆祝一下吧？】
远处，朱元璋站在奉天殿的台阶上，看着朱杰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升职了第一件事居然是逛秦淮河？】皇帝陛下摇了摇头，【不过……随他去吧。年轻人，总得有点乐子。再说了——】
他转身走回殿中，心里暗道：
【他脑子里的东西，咱还没听够呢。等他从秦淮河回来，咱还得接着听。】
奉天殿外，春风拂过汉白玉广场，卷起几片落花。
洪武三年的这个早晨，一个穿越者的命运，悄然转向。
而从五品侍讲朱杰还不知道——他的升职，只是大明这场大戏的序幕。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