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碰我

    “你为什么要碰我?”

    顾长宁的声音还在我耳边,但他的人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我手背上,就是刚才碰到他手背的那个位置。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种刺痛还在,从指尖一直烧到心脏,像一根细细的针,埋进血管里,拔不出来。

    0.07。

    我只给了他0.07。

    前世他把全部额度都给了我,从【1】变成【0】。而我给了他连零点一都不到的命,心脏就已经疼成这个样子。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怎么在把一整条命全推给我的时候,还能用那么稳的声音说出“替我活”三个字的?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晚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最后那个表情——眼眶通红,喉结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说“你为什么要碰我”。

    不是“你做了什么”。

    不是“你怎么做到的”。

    是“你为什么要碰我”。

    就像他早就知道“碰”意味着什么。就像他只是想不通,我为什么愿意把额度分给他。

    我攥紧拳头。

    他认识我。他记得前世的事。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认我。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教室。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顾长宁还没来。

    他的桌子空着,椅子歪歪斜斜地摆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旁边是我昨天搬过去的座位。两张桌子挨在一起,在空旷的后排显得格外扎眼。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进抽屉。

    一张纸条掉出来。

    没有署名。字迹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以前有个同桌,后来退学了。不是倒霉,是被霸凌。小心沈心瑶。”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抬头扫了一圈教室。

    前排那个圆脸女生正在背书,没看我。但她放在桌上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校服口袋。

    “你还没走?”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

    顾长宁站在门口。

    他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只挂一边肩膀。但他今天没有直接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停在门口看着我。

    眉头微微皱着。

    “我为什么要走?”我反问。

    他没说话。停了片刻,然后走过来,把书包放在他自己的桌上,坐下来,脸转向窗外。

    全程没有看我第二眼。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今天没有趴下睡觉。他坐着,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什么。

    “顾长宁。”

    我没忍住叫了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

    “你为什么认识我?”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到了。

    “你昨天叫我苏青瓷,”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叫什么。老师介绍的时候你明明在趴着睡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我已经见过一次的情绪——悲伤。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你想听什么答案?”

    “真的。”

    “你真的想听?”

    “想。”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出口了。

    “苏青瓷。”

    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是顾长宁。

    是沈心瑶。

    她站在教室门口,穿着整齐的校服裙,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抱着学生会点名册。笑盈盈的,像春天的风。

    “你是昨天新来的转学生吧?”她走到我面前,翻开点名册,“帮我签个到,学生会要统计。顺便认识一下,我叫沈心瑶,高二七班的班长。”

    她笑得很甜。

    但前世我见过这张脸。梦里她站在一群人中间,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我,用同款的甜笑说了一句话——

    “你看,没有人会来救你。连顾长宁也不在。”

    我接过她的点名册,手指没抖。

    “好。”

    我写好自己的名字,把点名册还给她。

    沈心瑶接过名册时,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顾长宁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笑意变了。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碰了一下。

    只一瞬。她又恢复成那个笑容温柔的好班长。

    “你们是同桌啊?”她歪了歪头,“长宁,好久不见。”

    顾长宁没有看她。

    连个眼神都没给。

    沈心瑶的笑容没垮,但僵了半秒。

    她转过身,走回讲台,开始维持早自习秩序。声音清脆,态度落落大方,所有人都听她的。

    只有我看见她握着名册的指节,白了一圈。

    早自习结束后,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的时候,我盯着顾长宁放在桌沿的右手发呆。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过。

    前世的事我记得不多。梦里从来没有他的脸,只有声音,只有温度,只有在黑暗里抓住我的那只手。

    但我隐约记得一个画面——有人坐在最后一排,永远把校服袖子拉得很低。夏天也是,体育课也是。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他的手腕上有伤。不是别人弄的,是他自己。

    “看够了没有?”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猛地回神。

    他依然看着黑板,右手却往回收了收,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疤。

    “我没——”

    “别问了。”

    他打断我。

    “什么都别问。”

    数学老师转过身来,开始点名回答问题。我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例题。

    心里却有句话,憋得胸口发酸。

    他知道我在看什么。他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他在遮,但不是因为怕我看。是怕我问。

    因为只要我问,他就要解释。

    一旦他解释了,就再也装不了陌生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

    我坐在教室后排吃一个早上在校门口买的馒头,硬得硌牙。

    顾长宁也不在。他从上午放学铃响就不见了。

    我一边嚼馒头一边盯着他的空座位。桌子抽屉里塞着几本书,书角露出一张便签条的边角。

    我没忍住,抽了出来。

    是一张便签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

    “额度归零。我重生了。这是最后一次。”

    我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第几次”。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很多条命。他的额度就是【1】。前世他把这仅有的【1】全部给了我,他自己归零。他是因为额度被清空才触发强制重置的,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有很多条命在兜底。

    他把唯一的命给了我。

    然后一个人带着【0】回来,坐在这间教室里,躲着我,说“离我远点,会死”。

    不是怕他自己死。

    是怕我这辈子又把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命,还给他。

    我把便签条放回去,手心全是汗。

    馒头还剩一半,我已经咬不下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班上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男生们打篮球。

    顾长宁没上场。他坐在球场对面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隔着整个篮球场。

    有人在叫喊,有人在奔跑,球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但他就坐在人声和热浪的尽头低着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和整个夏天都没有关系。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抬头,隔着人群看向我。

    我没躲。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片刻。

    然后他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

    那页纸从头到尾没有翻过去。

    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来。

    是沈心瑶。

    “苏青瓷,”她笑着说,“你是不是喜欢顾长宁?”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她摆摆手,“只是他这个人吧,不太好相处。以前有个女生也喜欢他,后来退学了。抑郁症。”

    “是吗。”

    “你不会害怕吗?”她歪头看我,“你不怕自己也不幸吗?靠近他的人都这样。”

    “那你呢?”我忽然反问,“你不是也喜欢他吗?”

    沈心瑶的笑容顿住了。

    只一瞬。

    “谁说的?”

    “我猜的。”

    她看着我。

    那眼神已经不是笑了。

    “苏青瓷,”她声音低下去,“有些人不该碰。他就是这样的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走回女生群里,重新挂上那个温柔的笑容,重新变回所有人眼中最好的班长。

    头顶的数字。

    【1】。

    和我们所有人一样。

    但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前世她害过我。她欠下的命,会不会体现在她的额度里?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查清楚。

    放学铃响了。

    今天我没有等顾长宁。

    我一个人走出校门,走过梧桐树,走过那条巷子。

    走到巷子深处的转角处停下来。

    因为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顾长宁。

    他靠墙站着,书包搭在肩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等我?”

    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创可贴。

    新的。还没拆封。

    “你手指破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我右手食指——上午翻便签条的时候被纸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

    “回去。”

    他打断我,把创可贴塞到我手里,转身要走。

    “顾长宁。”

    他停下。

    “你把唯一的命给了我,”我的声音有点抖,“你就不怕自己消失吗?”

    他没回头。

    风从巷子的另一头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我本来就应该消失。”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巷子里只有我能听见。

    “前世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把全部额度给你,不是想换什么。是如果那天你死了我什么都没做,剩下的日子我活不了。”

    我喉咙发紧。

    “所以这一世你躲着我,是怕我再把命还给你?”

    他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也活不了。”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给了我全部额度,你的数字归零。我活着,但我忘了你的脸。我只记得你的声音和温度。这一世我在校门口听到你说话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它认出你了。它在说——这个人,是那个把全部命都给了你的人。”

    顾长宁转过身来看着我。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冷淡的脸映出一点温柔的错觉。但他的眼睛不温柔。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是我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东西——戒备、紧张、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苏青瓷。”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你不需要还我任何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为了让你还才救你的。”

    我愣在原地。

    他转身走了。

    走进夕阳深处,走进梧桐树影的尽头。校服被晚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和昨天一模一样,和今天早上在校门口擦肩而过时一模一样。

    我手里攥着那枚创可贴,站了很久。

    直到路灯亮起来。

    直到手背上昨天碰过他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从指尖到心脏,一路烧过去。

    很烫。

    但我没有松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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