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偏西的测绘报告交上去之后,叶知秋在巡查本子上把“正西偏南”四个字圈了又圈。不是因为难——是因为那个位置在镇岳殿正西偏南方向的旧石矿坑深处,矿坑废弃了不知多少年,入口被塌方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连老榆都不记得当年这有个矿洞。
商陆花了两天才把入口清理出来。他和老榆一人扛一根铁钎,把堵在洞口的碎石一块一块撬松搬走。搬到最后几块的时候,商陆忽然从碎石堆里捡出一样东西——半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镐,镐头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钟”字。用衣袖擦干净铁锈后,还能看到镐刃上的淬火纹呈波浪形,和钟师傅铺子里出品的铁器淬纹一致。铁镐旁边散落着几块暗灰色的碎矿石,成色与废井出土的破法铁矿完全一致,但风化更严重,表面细孔里嵌入的矿尘已经干结成石锈。
林真从商陆手里接过铁镐,摸了摸镐头上的淬火纹。在府城铁铺区帮钟师傅搬铁坯的时候,老头用钳子夹着通红的剑坯浸入磁母浆,淬火纹就是这种波浪纹——这是钟家铺子几代相传的独有淬火配方。他把铁镐翻过来,柄孔内侧还有一行钢印,刻的是钟师傅年轻时的匠号。他想起钟师傅说过他年轻时跟着商队到处走,有一段日子给矿上打了不少铁器。昆仑当时确实有矿,后来共封矿脉后废弃,钟师傅的铁器作坊也就搬去了府城经营。
“钟师傅以前来过昆仑。”林真把铁镐搁在碎石堆旁,“这些碎矿石也是破法铁矿,但风化得太厉害,应该是表层矿渣——深层的好矿早就被采空了。这个矿坑可能和废井矿脉是同一批共封矿脉在昆仑这一侧的采掘口。”
叶知秋让商陆把铁镐和碎矿石分别用油布包好,标上发现日期和位置,暂存在藏经阁一层的旧物柜里。
矿坑入口清理干净后,林真点燃古灯,走在最前面。洞内很干燥,干燥得不像是昆仑山上的矿洞——按理说昆仑山体内部湿度高,洞壁应该潮湿甚至渗水,但这里的岩壁摸上去是干爽的,只有一层极细的石粉。古灯的火焰在进入矿洞后自动亮了一个色阶,灯壁上的铭文微微发热,说明这里的法则密度比其他地方高得多。矿道不长,往里走了不到百步就到了头。尽头是一面被凿平的岩壁,岩壁上刻着一幅浅浮雕。
商陆把提灯举到岩壁正前方。浮雕的刻痕很浅,线条简洁古拙,没有任何文字标注,但画面内容一目了然。四个人,分站四角,每人手中各持一物——左下角的人手持藤杖,杖首悬挂一枚方孔圆钱,杖身刻着炎黄定界石常见的纹路;左上角的人肩生双翅,手持一柄折断的槲寄生杖,杖断口参差不齐,和神陨战场阿斯定界石上的印记完全吻合;右上角的人手持一道闪电,闪电的弧度是不封口的圆环;右下角的人手捧一面八棱古镜,镜面光滑无纹,却散发着高天领域特有的冷光。
四人的姿态各不相同。持杖者以藤杖抵住地面,双脚深陷土中;持杖折断者背靠枯树,杖断口处滴落几滴液体;持闪电者抬手指天,右足前踏半步;持镜者单手举过头顶,另一手捏诀,侧身趋避。四人中间围着一个圆,圆里刻着一道从上到下贯穿的裂痕,裂痕两侧各有一只手——左手托着裂痕底部,右手盖在裂痕顶端。那两只手不是浮雕的轮廓,是刻在岩壁上的真实手印,五指分明,掌心凹陷处被反复按过许多次,石面已经光滑如镜。
叶知秋把手掌放进左手手印里,林真把手掌放进右手手印里。两掌同时按入,岩壁猛地一震,浮雕上的裂痕从中间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后面一间封闭的石室。石室不大,四壁满是封印阵纹——不是玉虚宫的精工印符,而是边角余料拼凑起来的复合稳固阵,每一笔都在不同位置与隔壁阵纹交错咬合。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只石函。函盖没有密封,轻轻一推就滑开了。石函内部衬着一层褪色的锦缎,锦缎上搁着一卷用玉片串成的简册——玉简沁色很深,比玉清真人茶壶上的茶渍还要沉,已经半透明了。
林真把古灯放在石函旁边,和叶知秋并肩展开玉简。玉简上的字不是刻的,是用朱砂墨直接书写的,墨迹受沁后部分晕染,个别重划被水渍霉斑挡住了大半。字体的结构林真一眼认出——是玉清真人藏经阁手札的馆阁体,字形比现在他给林真写的便笺更挺拔,几乎没有一丝偏差,是年轻时的笔迹。
“吾与云卿、知秋师、陈玄土地,共勘昆仑西麓矿脉。矿脉内含破法铁,炎黄与奥林初起争执,后经阿斯、高天调停,约定共封。昆仑与废井同为封存点,双方各留一人驻守。炎黄留陈玄,奥林留使者。封存既成,吾等四人立誓:矿脉永封,非四方同至不得启。此誓四域各存一册,炎黄册存昆仑。”
下面署名依次是玉清真人的本名、苏云卿的签名、前代外门掌院(叶知秋师父)的封号、以及陈玄的土地公神位印。落款旁边有四枚不同的印鉴——炎黄天庭的朱砂玺、阿斯领域的槲寄生环印、奥林神殿的闪电杖印、高天领域的八咫镜纹。
林真和叶知秋同时转过头,望向彼此。四域共封之誓。石室浮雕上的四个人,正是当年亲手封存这条矿脉的四方代表。左上角肩生双翅手持折断槲寄生杖的阿斯使者,右上角手持闪电的奥林代行者,右下角手捧八棱古镜的高天使者,以及左下角那个拄着藤杖的炎黄土地公——陈玄。玉清亲自主笔写下誓文,苏云卿和陈玄是炎黄的执行者。以及浮雕中央分列两侧的两只手——左手是玉清的手印,右手是谁的?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叶知秋把玉简小心地放回石函,林真在石室四壁的封印阵纹上发现了多处修补痕迹。其中七成笔迹是苏云卿的,另外三成笔触极重且习惯用小楷收笔,和他师父从前代掌院手里接过校核手令后留在北偏东石柱上的刻痕叠合率极高——叶知秋沉默地用手掌逐一按过那些笔痕,按到自己师父的收笔处时,指节停顿了片刻。
他把巡查本子摊在石函旁边,将石室坐标、玉简内容摘要、封印阵修补记录全部抄入。林真在自己的工作簿画下了浮雕的简笔临摹,在画面的四角依次标出各方的持有物:藤杖、折断的槲寄生杖、闪电、八棱镜,然后在正中央裂痕两侧写下五行备注,分别是玉清的左手印和另一只至今未署名者的右手印。
走出矿坑,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林真眯着眼睛望向来时的小路,正巧看见青崖扛着比他还高的扫帚飞跑过来,一只手指着山下大喊:“玉清师叔让我在这里等,说林师兄今天完工直接去偏殿,有信。”叶知秋锁好矿坑入口的临时封印,商陆沿路把之前清出的碎石重新架好路障标记。林真拍了拍衣摆上的石粉,加快脚步朝偏殿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