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雾回到杂役处的时候,宁双儿正站在灵肥边发愁。那十袋灵肥是沈清雾昨天下午抽空从仓库领回来的,堆在杂物棚下面,原本打算前天就施到赵师姐的灵田里,但打井和救人打乱了计划,管事催了两回,今天再不去施,怕是要挨罚。
十袋灵肥整整齐齐地码在杂物棚下面,每一袋都有大半个人高,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有点像发酵了的豆渣混合了烂泥巴,再掺上一丢丢灵气的清香。那个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谈不上好闻,闻久了让人头晕。
“管事说了,这十袋灵肥必须在今天之内全部施到赵师姐的灵田里,”宁双儿捏着鼻子说,声音瓮瓮的,“不然明天就不给晚饭。”
沈清雾蹲下来拍了拍灵肥袋,感受了一下重量。一袋大约五六十斤,十袋就是五六百斤。赵师姐的灵田不大,施五百斤灵肥明显过量了,唯一的解释是管事在故意刁难——这些灵肥应该是分配给两块灵田的量,全压到她一个人头上。
“清雾姐姐,我们两个人搬,一人五袋,估计要搬到下午。”宁双儿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不用。”沈清雾站起来,目光扫过那十袋灵肥,脑子里飞速计算,“双儿,你去杂物棚找一根粗麻绳和一根扁担来,再找两个最大的箩筐。”
宁双儿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已经习惯了不问为什么就直接去做。小姑娘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把东西找齐了。
沈清雾把两个箩筐并排放在地上,用麻绳把箩筐的提手绑在扁担两端,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挑担。然后她把灵肥袋拆开,用铁锹把灵肥铲进箩筐里,每一筐正好装一袋的量。
“一次挑两筐,就是两袋,”她一边装一边给宁双儿解释,“虽说和两个人各扛一袋效率差不多,但用肩膀挑比用手提省力,同样的重量,我能走更远的路。”
宁双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一趟一趟地把灵肥往赵师姐的灵田运。沈清雾挑担,宁双儿跟在后面帮忙扶着箩筐,防止在山路上颠簸时洒出来。前两趟还好,第三趟开始,沈清雾的肩膀就受不了了——扁担压下去的地方红肿了一片,隐隐有破皮的迹象。
但她没有停下来。
第四趟,第五趟。
五趟之后,十袋灵肥全部运到了灵田边。
宁双儿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沈清雾也好不到哪里去,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肩膀上火辣辣地疼,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蹲下来开始往灵田里撒灵肥。
“清雾姐姐,你不歇一会儿?”宁双儿看她那样子,心疼得不行。
“施肥比搬运轻松,”沈清雾头也不抬地说,“把灵肥均匀撒在田里就行,不需要花太多力气。你先歇着,我来撒。”
她撒灵肥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一般的修士撒灵肥,就是随手抓起一把往田里一扬,差不多就行。但沈清雾不是——她先在脑子里把灵田分成了若干网格,然后计算了每一平米应该撒多少灵肥才能达到最佳施肥效果,最后按照计算的结果,用量器一勺一勺地精准投放。
宁双儿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觉得她干活的样子特别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好意思偷懒。
“我也来。”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往田里撒。
两个人忙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把十袋灵肥全部施完了。
沈清雾站在灵田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环顾了一下这片被施了过量灵肥的土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宁双儿问。
“施的肥太多了,”沈清雾说,“这些灵植吸收不了这么多养分,多余的灵肥会残留在土壤里,长期来看反而对土地不好。”
“那怎么办?”
沈清雾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簿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她写的是——灵肥配比改良方案,用有机灵肥替代部分化学灵肥,降低单次施肥量的同时增加施肥频率,提升肥料利用率。
写完,她把簿子收起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这是赵师姐的田,又不是我的田。”
干完赵师姐灵田的活,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沈清雾回杂役处匆匆扒了两碗粥——管事今天心情好,粥里竟然多加了几粒米——然后用油纸包了两个杂粮馒头和一小碟咸菜,塞进袖子里。
“又去后山?”宁双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嗯。”
“那个人……还活着吧?”
“活着。”沈清雾想到墨千尘蹲在灵虾池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还能说话,脑子也清楚,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宁双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你路上小心。我帮你盯着林师姐那边,她今天下午好像要去内门开会,应该不会来查岗。”
沈清雾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沈清雾拨开最后一片草丛的时候,看到了一幅让她血压飙升的画面。
墨千尘蹲在灵虾池边,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正在往池子里倒什么东西。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瓶口朝下,一缕极淡的青色液体正从瓶口流出,滴进池水里。
“你在干什么?!”沈清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青瓷瓶。
墨千尘抬起头看她,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抢了鱼的猫。
“给灵虾喂食。”他说。
沈清雾把青瓷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清冽甘甜,像是把整座山的灵气压缩进了这一小瓶液体里。光是闻这一下,她就感觉胸口的内伤好像减轻了一点点。
“这是什么?”
“灵液。”墨千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是水”,“我体内灵气用不出来,但可以凝结成灵液。灵液蕴含的灵力浓度是普通灵气的几十倍,我在想灵虾既然以灵气为食,灵液应该对它们有好处。刚才试了一下,它们确实很喜欢。”
沈清雾低头看向池子。
果然,那些灵虾像是疯了一样地聚在那片滴了灵液的水域,争先恐后地挤在一起,触须疯狂摆动,身体弹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整个池面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翻腾着。
“你看,”墨千尘说,“它们很开——”
“你是不是傻?”沈清雾打断他。
墨千尘愣了。
“你告诉我,你体内的灵气为什么用不出来?”沈清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墨千尘莫名心虚的力道。
“……经脉受损,灵力运转不畅。”他老实回答。
“那凝结灵液消耗的是什么?是你体内的灵力还是你的生命力?”
墨千尘沉默了。
“你回答不了?”沈清雾深吸一口气,“那我帮你回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灵力运转尚且困难,强行凝结灵液就是在透支你的生命本源。你以为你在帮灵虾,实际上你在自杀。”
她蹲下来,把那个青瓷瓶塞回他手里,看着他的眼睛说:“墨千尘,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以前有多强。现在在我这里,你就是一个伤员。伤员的义务就是好好养伤,不是逞强。”
墨千尘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可是你说要我帮你养灵虾。”他说,声音很低。
“那是在你伤好了之后。”沈清雾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包馒头和咸菜,塞到他怀里,“先吃饭。吃饱了才能养伤,养好了伤才能干活。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你不懂?”
墨千尘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纸包,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早上也没有吃东西。”他突然说。
沈清雾愣了一下。
“你给我带了两个馒头,”墨千尘抬起头看她,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关心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自己吃了吗?”
沈清雾张了张嘴,想说“吃过了”,但对上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喝了两碗粥。”她最终老实交代。
“粥是稀的,不管饱。”墨千尘把油纸包打开,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她,“一起吃。”
沈清雾看着那个馒头,又看了看他。
墨千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像是施舍,也不像是客气,更像是——这件事本就应该这样做,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
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嚼在嘴里有一股麦子的甜香。
两个人蹲在灵虾池边,一个伤员一个杂役,分食两个凉馒头和一碟咸菜。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池面上,灵虾在水里弹来弹去,时不时发出细微的水花声。
“你刚才说灵液,”沈清雾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问,“那种东西你能一直凝结吗?”
墨千尘摇了摇头:“凝结灵液需要消耗神识,我现在神识受损严重,能凝出那一小瓶已经是极限了。再凝的话,可能会昏迷。”
“那就别凝了。”沈清雾说得很干脆,“灵虾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先把伤养好。”
墨千尘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馒头。
沈清雾侧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吃馒头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一个伤成这样还能凝结出灵液的人,一个穿着极品灵蚕丝外衫的人,一个一眼就能认出上古灵种的人——这样的人,以前过的应该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日子吧?
而现在,他蹲在一片废弃灵田边上,吃着凉馒头,喝着井水,身上缠着用杂役处偷来的白布做的绷带。
沈清雾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墨千尘抬头看她。
“没什么,”沈清雾收起嘴角,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就是觉得巧。”
“什么巧?”
“你失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很多事情也记不清了,有时候也搞不清自己是谁。”
墨千尘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记不清了’?”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探询。
沈清雾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赶紧把话题岔开:“我是说,我修为太低,脑子经常不清醒,跟失忆也差不多。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吃完赶紧回石屋里去躺着,我下午还要去后山砍柴。”
“砍柴?”
“杂役处要用的,每天定额,完不成不给晚饭。”沈清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的伤我之前用金创药简单处理过,但那药太差了,只能止血,不能治本。等我想办法弄到好的疗伤药,再给你换。”
墨千尘抬头看着她。
阳光在她身后铺开,将她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的杂役服上沾满了泥巴和灵肥的残渣,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一个被扁担磨出来的、还在渗血的水泡。
“沈清雾。”他喊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清雾被他问得一愣。
“好?哪里好了?”她皱眉,“我给你吃凉馒头,给你用偷来的白布缠绷带,让你住漏风的石屋,这算什么好?我要是真对你好,我就该把你送到宗门医馆去,让专业的医师给你治伤。但我不能,因为你是来路不明的外人,把你送过去咱俩都得倒霉。”
墨千尘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没有对我好。”他站起来,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但比早上已经好了很多,“所以我不欠你什么。”
“本来就什么都不欠,”沈清雾把油纸包叠好塞回袖子里,“我救你是顺手,你帮我养虾是交换。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
墨千尘看着她认真说“等价交换”的样子,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好,”他说,“等价交换。”
沈清雾去后山砍柴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墨千尘提到“神识”这个词的时候,她脑海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我听过这个词,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的熟悉感。
神识。
修仙者到了一定境界之后,精神层面会凝聚出的一种力量,可以用来感知周围环境、操控法器、压制敌人。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会拥有神识,修为越高,神识越强。
墨千尘说他神识受损。
也就是说,他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
一个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重伤,失忆,出现在玄天宗后山的荒郊野外。
沈清雾一边砍柴一边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她想不出答案,也没有足够的信息去推理。她只能把这件事暂时搁在脑后,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眼前的问题是——她需要更好的疗伤药。
墨千尘的伤比看起来严重得多。他体内经脉受损,灵力运转不畅,内伤不治好,外伤恢复得再快也没用。
好的疗伤药需要灵石买,而她连半块灵石都没有。
沈清雾挥起斧头劈开一根粗树枝,木屑飞溅。
“得想办法赚钱了,”她自言自语,“赚灵石,买药,养虾,扩产。”
一个完整的链条在她脑海中成形。
“行,”她深吸一口气,把劈好的柴火捆成一捆,“明天开始,推进第一阶段第二步。”
傍晚回到杂役处的时候,沈清雾发现气氛不太对。
杂役处的院子里站了好几个穿内门弟子服的人,领头的是一个看着三十来岁的男修,面容刻薄,眼神锐利,腰间的令牌上刻着“执事”二字。
管事站在他面前,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沈清雾直觉不妙,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站住。”
那个执事叫住了她。
沈清雾停下脚步,转过身,面不改色地行了个礼:“执事大人。”
执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磨破的袖口和沾满泥土的裤腿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你就是沈清雾?”
“是。”
“内门赵师姐的灵田,是你负责打理的?”
“是。”
“今天施了十袋灵肥?”
“是。”
执事冷笑了一声:“赵师姐说她的灵植今天下午开始出现萎蔫现象,怀疑是施肥过量。十袋灵肥施在一块三亩不到的灵田上,你是想把赵师姐的灵植烧死吗?”
沈清雾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执事大人明鉴,今天施的十袋灵肥是管事指定的数量,我只是奉命行事。”
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管事急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施十袋了?我只让你施五袋!”
沈清雾抬起头,看了管事一眼,又看了执事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早上,管事让我去领灵肥,说十袋灵肥必须在今天之内全部施到赵师姐的灵田里,不然明天不给晚饭。当时有双儿在旁,可以作证。”
“你——!”管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执事的目光在沈清雾和管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管事身上:“这事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赵师姐的灵植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自己跟掌门解释。”
管事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又解释不出来。
沈清雾站在原地,表情恭顺,脊背挺直。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些灵肥是管事让她施的,她只是照做。至于赵师姐的灵植萎蔫,跟她无关——是施肥过量的必然后果,而要负这个责的人,是管事,不是她。
执事最终没有为难她,带着人走了。
管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也转身进了屋。
宁双儿从角落里钻出来,拉着沈清雾的手,小脸煞白:“清雾姐姐,管事会不会报复我们?”
沈清雾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淡:“会。”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清雾走到饭桌旁坐下,盛了一碗粥,“他报复,我接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宁双儿看着她面不改色喝粥的样子,突然觉得——跟着这个姐姐,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夜深了。
杂役处的大屋里,沈清雾躺在木板床上,手里捏着那块打井时挖出来的玉碎片,放在月光下看。
玉片表面那些细密的阵法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活的一样,在缓缓流转。
她把玉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施肥,砍柴,喂养灵虾,照顾伤员。
她的手上又多了两个水泡,肩膀上的淤青又扩大了一圈,腰酸得像是断了一样。
但她不觉得累。
不,也许应该说——累,但值得。
灵虾池的井水已经换了三分之一,灵虾的状态良好,数量从三十七只增加到了四十五只。墨千尘的伤没有恶化,吃了东西之后精神好了很多,甚至能在石屋里走两步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虽然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沈清雾把玉片收好,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月光透过破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悠长而寂寥。
“墨千尘,”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弯,“希望你快点想起来你是谁。”
“不然等灵虾养成了,我总不能写‘出品人:一个失忆的麻烦精’吧。”
窗外月光如水,夜色深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