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导播区,新调来的导演老钟早已经就位。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了大半,背微微有些驼,却站得笔直,手里攥着对讲机,说话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淅,调度得有条不紊:
“一号机往前推,给顾怀瑾近景,抓眼神细节;
二号机绕到井侧方,拍井水倒影,注意分寸,别拍不该拍的;
三号机架庙门口,锁全景。灯光师注意,晨雾还没散,补光柔一点,别打太硬,要氛围感。”
几句话的功夫,各个机位立刻调整到位,专业度拉满。
王建国戴着耳麦听着,暗暗庆幸找了老钟来救场。
顾怀瑾走到井边,扶着石栏往下看。
井水清明如镜,晨光从枝梢的缝隙里筛下来,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顾怀瑾在井水里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自己那张瘦削憔瘁的脸。
可谁都没料到,素来温润沉静的顾怀瑾,盯着水面看了没两秒,脸色就一点点白了下去。
下一秒,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滚落,砸在石井沿上,碎成小小的湿痕。
全场都静了。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众人惊愕、好奇、探究的各色目光,视线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了凌楚儿的脸上。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沉恸,一字一句,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录制现场,也通过直播传进了千千万万观众耳里:
“凌楚儿。那年含章杯,是你让人在学校论坛造谣赵雨朦抄袭,对吗?
最后你拿到了比赛第一名,顺利拿到加分,考入皇城大学。
赵雨朦死的冤屈,她到死都没能闭上眼睛,一直在看着你呢!”
全场死寂。
导播区,老钟双眼爆亮,握着对讲机的手都紧了几分,压着兴奋的声音下令:
“四号机!给凌楚儿怼脸拍!超大特写!抓她微表情!一直拍!镜头一秒都不许断!”
凌楚儿的特写被放大。
精致白嫩的小脸上,所有被精心维持的表情——
乖巧、困惑、无辜……都还没来得及调整到位,便被老钟这一记冷枪,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极快地翕动了好几下,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油光。
几乎同一时间,王建国开口追问:“顾老师,请你把话说清楚。你口中的赵雨朦是谁?你刚刚在轮回井,都看到了什么?”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我靠吃到本校的瓜了!赵雨朦和凌楚儿都是我上届学姐啊!】
【楼上求细扒!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正值暑期档,越来越多的云起中学的学生涌进了直播间。
网友们七嘴八舌,很快就有人根据弹幕的细节,光速汇总了一篇帖子,分别发在了围脖和小绿薯。
而这两篇帖子正在被不停转发到各大网站和论坛。
【等等……所以顾老师和赵雨朦是什么关系?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这俩是不是有过一段?不过要这么说来,赵雨朦当年可还未成年啊!】
【不是有过一段,顾老师人品很正的!他以前有个小号,发过好多暗恋的碎碎念,说喜欢一个女生,还没来得及表白,女生就失踪了……】
【求小号指路!这也太好哭了吧!白月光文学照进现实?】
【别求了,那小号已经被粉丝扒出来了,现在主页全是哭坟的。】
【我的天……所以凌楚儿为了保送名额,用手段抢了同学的比赛名次,还把人逼死了?】
【看过前阵子那个新闻报道,说赵雨朦是被害死了,好象是连环凶杀案的受害者之一,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别乱讲!人是遇害的,又不是凌楚儿杀的!】
【我是本校学生,听我们老班讲过,说赵雨朦家里挺困难的,后妈对她也很不好。说不定这个比赛的名次和奖金,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网友的速度永远超乎想象。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当年的比赛结果、论坛旧帖、甚至赵雨朦的遇害新闻,都被扒得底朝天。
镜头前,凌楚儿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摇着头,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雨朦同学过世的事,我也是前不久看新闻才知道的,我也很难过。
当年的比赛,都是评委老师打分,结果都是公开的。
顾大师,我一直都很尊重你的,还帮着家里人从画廊买过你的画,你怎么能凭空污蔑我?”
凌楚儿哭得楚楚动人,就连反驳的语气,都软绵绵的。
然而这一次,弹幕里那些此前一直冲锋陷阵的水军,却齐刷刷地消失了。
整个弹幕都被有关赵雨朦的种种烟没了。
顾怀瑾看着她,忽然嘲弄地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寒凉:
“你当然有恃无恐。比赛结束后不到一个月,存放含章杯参赛作品的储藏室无故失火,所有参赛的录像、底稿,全都付之一炬。
多巧啊,刚好烧得干干净净,什么证据都没剩下。
你确实从我画廊里买过一幅画,但你走后不到半小时,画廊里那幅赵雨朦的画作就无故消失了。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凌楚儿脸色更白。
但她深知此刻再多辩解,也显得苍白无力,她咬着嘴唇不吭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顾怀瑾没再看她,转头朝着王建国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平静道:
“谢谢王老师和节目组邀请我参加节目。任务我做完了,剩下的录制,我退出。”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消失在山林的晨雾里。
茶棚下,竹帘被山风卷得轻轻晃荡。
凌央央望着顾怀瑾渐行渐远的背影,秀眉微蹙。
她眼底掠过一丝玄光,玄瞳视界开启,清楚地看见男人周身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灰气,正是招邪引煞的凶兆。
轮回井本就被金家动了手脚,他此刻心神激荡、魂魄不稳,独自下山极易被邪祟趁虚而入。
“傅宴宸。”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派两个人跟着顾怀瑾,把人请到咱们院子里等着。这个节骨眼,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也不知是哪几个字,说到了傅三爷的心坎上。
傅宴宸眉眼微舒,闻言微微颔首,甚至没多问半句缘由,只抬眼给江辞递了个眼色。
江辞心领神会,躬身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节目现场,王建国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神色沉稳道:“观众朋友们,因为有嘉宾临时决定退出录制我们先进一段GG,稍等片刻马上回来。”
同一时间,凌氏集团。
阳光通过落地窗洒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项目文档码得整整齐齐,手边的骨瓷咖啡杯还冒着袅袅热气。
凌锋正低头看着城西文旅地块的可研报告,指尖夹着一支签字笔,神情专注。
“凌总!不好了!”
秘书几乎是推门冲进来的,手里攥着平板,脸色发白。
凌锋眉头微蹙,抬眼看向她,语气沉了几分:“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秘书连忙把平板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正停着微博热搜榜,前五个词条里三个挂着凌楚儿的名字,后面全拖着通红的“爆”字。
凌锋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名字:“这个赵雨朦,是谁?”
秘书快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而后道:
“我已经紧急叫停了水军,现在情况不明,贸然下场控评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网上已经有不少网友在说咱们凌氏仗势欺人、打压普通家庭的学生了。”
凌锋靠在椅背上,脸色难看得厉害。
含章杯比赛他有印象,当年凌楚儿拿了第一名,老太太高兴得不行,特意在凌氏自家旗下的酒店,摆了宴席大肆庆祝。
可这比赛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平日忙着集团事务,还真没往深里细究过。
他想起当年凌楚儿的高考成绩,离皇城大学的统招线本就差着十几分,确实是靠着美术特长的加分,堪堪够上投档线。
就算这样,楚儿能顺利进入自己心仪的专业,也是老太太托了几层关系,找了美院的老教授打招呼,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才把人塞进去。
不然,凭凌楚儿的成绩,就算能勉强进皇城大学,也得被调剂到最冷门的专业。
尤其,当初那位肯收凌楚儿的教授,正是看中了她在含章杯上的那幅获奖作品,才愿意松口。
若是这比赛名次真的动了手脚……
凌锋闭了闭眼,语气冷了几分:“去查。把当年比赛的所有评审资料、参赛作品存盘都调出来。
还有赵雨朦的命案卷宗,能托人看的都去看,尽快给我结果。
另外,让公关部盯着舆情,先别回应,等查清了再说。没我的话,谁也不许私自下场。”
云漫山庄里,姜明月刚从凌墨的房间里退出来,就见老太太拄着拐杖,急急忙忙地从楼下走上来,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脸都急白了。
“明月啊!”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楚儿出事了!网上的人都在骂她,说的话难听得要死!
你快给老大打个电话,让他赶紧想想办法,不能让楚儿就这么被人平白欺负啊!”
姜明月拿出手机。
热搜词条赫然在目,评论区更是不堪入目——
有人说凌楚儿天生毒妇,嫉妒人家天赋好就毁人前途;
有人骂她手上沾了血,是间接逼死同学的凶手;
还有人扒凌家的家底,说她就是靠着家里有钱有势,一路踩着别人往上爬,心思歹毒至极,连死人的荣誉都要抢。
姜明月看着那些刺眼的话,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起前阵子的连环凶案新闻,还有那天警察上门,二话不说就把凌央央带去了青玉山。
当时只说是协助调查,具体查什么、查到哪一步,警方说不方便透露。
现在想来……当初央央跟着警方跑前跑后查的,该不会就是这个赵雨朦的案子吧?
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打给凌央央问问清楚,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又迟迟没按下去。
一想起女儿那张清冷疏离的脸,她心里就有点发憷,怕热脸贴了冷屁股。
迟疑了好一会儿,她退出来点开微信,给凌小荷发了条消息:
“小荷,央央现在跟你在一起吗?赵雨朦的事,你知道多少?”
“还发什么微信啊!”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拐杖戳得地板咚咚响,
“都火烧眉毛了,直接给老大打电话!让他赶紧安排公关!
那些网友嘴里没一句好话,什么脏水都往楚儿身上泼,说我们楚儿嫉妒杀人、靠歪门邪道上大学,这不是毁女孩子家的名声吗!
楚儿从小乖顺懂事,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肯定是有人嫉妒她,故意泼脏水!
再这么闹下去,楚儿以后还怎么做人!傅家那边毕竟还没有正式订婚,说不定又要有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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