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哆嗦着骑着门槛迈进来,跪在尚未渗干的茶水和碎瓷片上。
“微臣赵德贵,见过殿下。”
太子恍若未闻,叫茯苓沏茶。
崭新的杯子端上来,太子说:“这茶喝不惯,换新茶。”
王公公使了个眼色。
茯苓端走案上的茶杯,走到里间,又重新走出来,放到太子案上。
太子端起来,揭开杯盖,看了看,又放下。
抬起头,看着案下。
“这是……”
“微臣赵德贵,叩见太子殿下。”赵德贵慌忙叩头。
“赵大人。”
赵德贵抬起头。
碎瓷片划破了额角,一丝鲜红的血沿着眉梢淌下来,挂在眼角。
“微臣在。”
“边军报来的物资数目,和你送来的塘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臣……臣不知殿下所指……”
“不知道?三千两银子的草乌,边军只收到八百两。剩下的两千二百两,去了哪里?”
“臣……臣笔误。”
“笔误?一千匹战马,边军实收六百。也是笔误?今年初,朝廷发放抚恤银七千两,边军实收四千两。也是笔误?”
赵德贵哆嗦得身上沾满了茶渍,脸上的血淌进脖颈。
“还要我接着再报吗?”
不待赵德贵开口,太子又道:“笔误?赵德贵,你在兵部多少年了?”
“微臣……微臣效忠朝廷十……十一年。”
“效忠朝廷?十一年。”
一旁的茯苓忘了添水。
太子伸手敲了敲桌案,茯苓一惊,这才慌忙走过去。忙乱中,鞋子竟又踢在碎瓷片上,叮当一声。
“十一年,你告诉我。三千写成八百是笔误,一千写成六百是笔误,七千写成四千也是笔误?”太子接过茶杯,转身坐回案后。
“赵大人,起来吧。”
赵德贵早已瘫倒在地,身子抖如筛糠。
“如此看来,不是赵大人的错。是吏部察人不力。”
太子呷了一口茶,拿起一份折子,扫了一眼,又放下。
“有劳赵大人帮我问问吏部,他们的人是眼瞎了吗?”
赵德贵哪里敢说话?只死死伏在地上,听凭发落。
院子里,几声鸦啼,甚是聒噪。
太子摆摆手。
“下去吧。好好想想,短缺的银两去了哪里,想清楚再来回复。”
“微臣……遵命……”
赵德贵爬起来,颤抖着往外走。手扶着门框,才没被门槛绊倒。
太子抬指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按了一会儿,没止住。
“沈医官。”
“微臣在。”
沈安抬头看向太子。只见他脸色苍白,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他走上前,手指搭在太子腕上。
“殿下,您昨晚又没睡?”
太子没回答。
沈安从怀里摸出银针,扎进太子头顶的穴位。待太子的呼吸缓了下来,沈安收针,退到桌边,提笔开方。
写了两味,停下来。
茯神,太医署只有三钱,不够一副药量。
“殿下,方子里有一味茯神,太医署存量不足。臣需出宫采办。”
太子点点头,从案下拿出一枚令牌递过来。
“申时前回来。”
————
出宫时,日头正好。宫门外有卖蒸饼的摊子,笼屉冒着白气。
从药铺出来,手里拎着药包。茯神买了三两,纸包外又裹了层油纸。另买了一味甘草,未入方。父亲教过,***中毒,甘草可解。
巷子里静得很。青砖高墙,墙头藤蔓茂盛。沈安没走出几步,耳边传来身后细琐的脚步声。
他试着站定,身后的脚步也停下来——他加快脚步往前赶。
刚拐过岔路口,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胳膊,将他往深巷里拖。药包落地,茯神洒了一地。
沈安挣扎着摸出袖内银针,向后刺去。
捂嘴的手松开了,扣胳膊的手仍没放。
“别动。”
巷口,周德提刀奔来。
黑衣人松开手,转身就跑。
“快回去。”
沈安蹲下捡药。茯神洒了大半,白花花的混在泥土里。他用手捧起,将能捡的拾回纸包。
“他们是谁?”沈安问。
“不该你问。快回去煎药。”周德道。
沈安不知来者何人,却又不敢再多问。
七手八脚捡完散落一地的药叶,直起身,捧起药包硬撑着往回走。
————
第二日,日头刚爬上甘露殿的檐角。淑妃领着两个小太监来了,说是岭南新贡了荔枝,定要送来给皇上尝尝鲜。
卸下荔枝,小太监躬身退出去。
“陛下,这可是快马三日贡来的,冰鉴镇着,您尝个新鲜。”
淑妃剥了一颗,塞到皇上嘴里。
晋王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
“父皇,兵部赵德贵,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值房。”
皇上吐出口里的荔枝核,还未开口。淑妃便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景儿怕是听岔了吧?昨儿个赵大人还在太子那儿挨了训,出来时满脸是血。怎么今儿个就没了?”
淑妃说完,满脸替赵德贵惋惜的神色,轻叹一声。
“赵德贵昨日去过太子书房?”皇上问。“满脸带血?可有此事?”
淑妃道:“千真万确,臣妾亲眼所见。不过,那赵大人也是金贵,就算太子殿下掌嘴,也不至于——”
“休得胡言!”皇上硬生生掐断了淑妃的话。
又转头问晋王:“赵德贵是自杀还是……”
晋王道:“肋下中刀,一刀毙命,手法利落。京兆尹刚到现场,就被太子府的人挡了回来,案子现在归太子管。”
皇上不再问了,起身走出去。
————
送到昭仪宫里的荔枝,柳昭仪叫紫婷给每人分了些。
荔枝分完了,紫婷走进来,站在一旁看柳昭仪绣花。
绣绷上,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刚绽开半朵,红得鲜艳。
紫婷说:“娘娘的手艺就是巧,奴婢怎么都学不来。”
柳昭仪笑笑:“就属你会说话。我也就是图个消遣,可不比绣坊里的绣娘。”
紫婷又说:“我听说东宫这几日可够热闹了。”
“怎么?”
“前几日,御药房的张医官死了,说是暴病。今日一早,又说兵部职方司赵大人被杀死在值房。”
“是吗?”
“淑妃宫里的紫罗说,昨日见着赵大人满脸是血,从太子书房出来。”
“胡说……”
柳昭仪猛地站起来,看了看紫婷,又慢慢坐下。
“可别跟着嚼舌头。这种话,没根儿,说不得。”
“是,娘娘。”
紫婷又凑进一步,悄声说:“娘娘,皇上传话,今晚要您侍寝。”
柳昭仪的针停住了。针尖悬在白绢上方,线头微微颤动。她盯着那半枝梅花,把绣针插回绣绷上。
“知道了。”
柳昭仪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铜镜磨得发亮,照出她的脸——这还不到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抬手摸了摸鬓角,把碎发拢到耳后。
紫婷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叠好,放在床沿上。
柳昭仪看了一眼。
“换了,拿那件鹅黄的。”
紫婷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去换。
柳昭仪站在铜镜前,把鹅黄寝衣展开,对着自己比了比,叹了口气。
“紫婷,我老了吗?”
“娘娘正值芳华,这宫中谁不知您是一等一的温柔人儿?哪来的老相,那是奴婢们羡慕不来的福气。”
柳昭仪不再说话,捧着手里的寝衣,朝窗外看了一眼。
一声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叹息。
————
淑妃从甘露殿出来,先去了晋王府。
“赵德贵……”淑妃话说了一半。
“死了,肋上挨了一刀。”晋王说。
“干净吗?”淑妃说着,转过身。
晋王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卫:“韩光。”
韩光回道:“回王爷,没留尾巴。都擦干净了。”
晋王点点头。
韩光正要迈步往外走,晋王又道:“韩光,此去边关,你与我同往。”
“是,王爷。”
韩光走出宫外。
“我听说太子点名了新医官,是沈辞镜的儿子?”淑妃问,“是个十五岁的毛孩子?”
“是。”
“沈辞镜刚死,太子把他弄到身边,会不会……”
“毛孩子,翻不起浪。”
“凡事小心为好。”
“那,要不要……”
“不要再轻举妄动。我自有主意。”
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遮住了淑妃的脸。
————
太子服了药,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槐树上,那对黄雀有些日子没来了,也不知何时再来。
王公公唤来小太监,添了灯油,刚点燃烛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皇上召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