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交易

    杜若抬起头,目光不卑不亢地与武宗对视。

    武宗打量了她片刻,嘴角微微一弯:“朕听说平康坊的魇魅之事是你平的?”

    “民女略尽绵力,不敢居功。”

    武宗轻笑了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一层回响:

    “京兆尹递上来的奏报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那邪祟凶得很,寻常道士和尚都拿它没办法,你一出马就解决了。怎么,你这是谦虚还是欺君?”

    杜若面色不改。

    “陛下明鉴,那邪祟确实凶险。民女能将其驱逐,靠的并非自身道行,而是几分运气。那邪祟本就是强弩之末,民女不过是做了最后一推。”

    武宗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压在人头上沉甸甸的。

    末了,武宗终于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

    “朕找你来,不单是为了问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朕听说你是杜茂源的女儿,关于你父亲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杜若道:“陛下,民女今日进宫,本就打算向陛下禀明此事。民女的父亲并未勾结闽地驻军,这一切不过是他太想自保,而中了圈套。”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侍立在侧的太监和禁军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的父亲是被冤枉的,这胆子着实不小。

    武宗却没有发怒:“哦?什么圈套?”

    杜若一字一句道:

    “闽地驻军的钩子,是有人故意授意放给民女父亲的,就是因为知道民女父亲贪生怕死,不愿再立于危墙之下。”

    “你所谓危墙,指的是什么?”

    “郑柱。”

    杜若直言不讳。

    “民女父亲能当上泾原节度使,的确是攀附了郑柱的关系,因为郑柱彼时是陛下跟前红人,我父亲贪图富贵,才会用财物结交,抱上郑柱大腿。而今郑柱成了危墙,以我父亲的性子,怎么可能白白受牵累,势必另求生路,这才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

    武宗的脸上表情瞬息万变:“那你觉得,又是何人利用了你的父亲?”

    杜若目光没有闪躲:“正是陛下您。”

    “放肆!”

    武宗猛地一拍御案,茶盏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侍立在侧的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禁军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杜若依旧跪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武宗。

    武宗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死死盯着杜若,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倒是说说看,朕如何利用他的?”

    “闽地驻军需要银钱充实军备,便主动托人给我父亲抛来了橄榄枝,以做买卖为名,而实际上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船队是真的,货单是真的,码头契约也是真的,若没有陛下您的授意,他们怎么敢?又怎么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你到底是谁?一个寻常女子不可能知道这些!”

    “陛下,民女能擒拿邪祟,自然不是寻常女子。不过民女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设这个局的缘由。国库空虚,陛下需要大量的财力来支持驻军充实军备。

    陛下选中了民女的父亲,因为他是天下闻名的家财万贯。先给他放一个钩子,让他自己上钩,然后以行贿驻军、私通外藩的罪名抄没他的家产。

    一箭双雕,既得了银子,又除了一个富可敌国的心腹之患。而且民女父亲不会是最后一个,陛下的计划是拿他杀鸡儆猴,等风声过了,再如法炮制,一个接一个地搜刮天下富商和贪官的财富。

    如此往复,军费便有了着落。”

    武宗的脸色从铁青变得古怪,他艰难地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陛下,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陛下,民女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让陛下难以置信,但请陛下务必听民女说完。陛下处心积虑培养自己的势力,试图对付心腹大患,其实是走错了方向,因为陛下的心腹大患,不是凡人,而是一头大邪祟。”

    武宗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荒谬感。杜若说完,偏殿里一时安静。

    武宗面色寡淡,辨不出喜怒:“你刚才说朕的心腹大患不是凡人,而是一头大邪祟,那你告诉朕,邪祟该如何对付?”

    “民女自有办法。”杜若抬起头,目光与武宗对视,“只要陛下答应民女一个条件。”

    “你父亲的事?”

    杜若毫不避讳:“陛下饶恕民女父亲一命,民女替陛下对付心腹大患。”

    武宗笑起来:“你倒是有胆量,敢跟朕谈条件。”

    “民女不是跟陛下谈条件,是跟陛下做交易。陛下要的是江山稳固,权柄在手,民女要的是父亲活命、父女团圆,各取所需,公平合理。”

    武宗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好。”

    武宗终于开口,“朕答应你,杜茂源的案子朕会重新审理,若他真如你所言是中了圈套,朕便饶他一命。”

    “多谢陛下。”杜若磕了一个头。

    “不过,你若对付不了那邪祟,就是骗了朕。朕不仅要让你父亲人头落地,你杜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都别想活。”

    “民女明白。”

    杜若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冬日的阳光惨淡地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月洞门,走过廊道,经过一道道宫门,脚步不急不徐。

    走出最后一道宫门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她的身形在风中如水波荡漾了一瞬,五官、衣裳、发髻都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杜若的面容褪去,露出君澜那张清冷如雪的脸。

    今日进宫面圣的不是杜若,而是君澜。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京城的街巷染成一片昏黄。

    武宗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御案上的奏折还摊开着,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透了。

    他没有批折子,也没有叫人进来,就那么坐着。

    “心腹大患。”他忽然念出了这几个字,自言自语,没有人应答。

    殿外的风呜咽着掠过殿角。

    武宗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

    他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喊道:“吴用。”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吴用快步走了进来,跪在玉阶前:“陛下。”

    “你去看看施舍在做什么,不要惊动他,看一眼就回来。”

    “奴婢遵命。”

    吴用从偏殿出来,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宫里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像昏黄的眼睛。

    他沿着回廊快步走着,穿过一道道月洞门,经过一座座殿阁,最后在施舍所住的寝殿外停了下来。

    殿门紧闭,里面没有灯光,只有廊下一盏孤灯,将门口的台阶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晕。

    两个小太监在门外值守,看见吴用过来,微微躬了躬身。

    “施公公在里面吗?”吴用压低声音问。

    “回吴公公,施公公回来就进去了,一直没出来。”左边的小太监答道。

    吴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绕过正门,沿着殿侧的夹道往后走。

    他知道施舍的寝殿后面有一扇小窗,窗户正对着澡房,从那里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而不被发现。

    夹道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头上长了一些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吴用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猫,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在那扇小窗前停了下来,窗户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屏住呼吸,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细缝往里看去。

    澡房里雾气氤氲,水汽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正中央是一只巨大的木桶,桶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浮着花瓣和药材,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施舍正站在木桶旁边,背对着窗户,他的衣服已经脱了大半,露出瘦削苍白的脊背。

    那脊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痕,有新有旧,有长有短,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撕碎又缝合的地图。

    那些疤痕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无数条蠕动的蚯蚓。

    吴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那些疤痕在动,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扭曲、翻涌。

    施舍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过身来。

    吴用本能地想要后退,腿却不听使唤了。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窗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施舍转过身来了,吴用看见了他的脸。

    五官的位置全都被一层光滑没有纹路的黑色覆盖着,像一面被抹去了所有内容的镜子。

    那层黑色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像某种昆虫的甲壳。

    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涌动、膨胀,即将破壳而出。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光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黑。

    但吴用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把冰冷的刀从窗口的缝隙里伸出来,抵在他的咽喉上。

    施舍朝窗户的方向走过来了,那层覆盖在脸上的黑色像水面漾开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出现了两道裂缝,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施舍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弧度大得不正常的笑。

    吴用的手终于从窗框上滑落,整个人向后跌去,摔在夹道的青砖地面上。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往后跑,靴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踩在他的影子上。

    吴用跑出夹道,跑进院子里,跑向院门。

    院门口的两个小太监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用顾不上他们,一头扎进黑暗中。

    他跑出施舍的寝殿范围,跑过回廊,跑回月洞门,跑过一座座殿阁。

    宫里的灯笼在他两侧飞速倒退,像一串串昏黄的流星。

    他的肺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但他不敢停。

    紫宸殿的灯火在望了,吴用几乎是扑到了殿门前,伸手去推门。

    指尖刚触到门板,整个人便僵住了。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吴用觉得有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肩上,他的腿开始发软,从膝盖往下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往下滑。

    “吴公公。”施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跑什么?”

    吴用想喊,但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乱转。

    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吴用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干枯的树枝被一脚踩断。

    疼痛从肩膀炸开,沿着手臂、脖颈、胸口蔓延,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里到外烧了个通透。

    他低头想看看自己的肩膀,脖子却转不动了。

    他的视野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线昏黄的光。

    那光里映着施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嘴角还挂着那丝弧度大得不正常的笑。

    那些光也灭了,吴用的身体像一堵被抽走了砖石的墙,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摔在紫宸殿前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了,脸上凝固着一个扭曲到极点的恐惧表情。

    紫宸殿的偏殿里,武宗等了很久也不见吴用回来。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两轮,烛泪堆积如山,将烛台底部糊成厚厚的一层。

    他坐不住了,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殿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凉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然后他看见了吴用。

    武宗的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他想喊人,叫禁军,叫太医,可是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明灭,将整条回廊照得像一条幽冥之路。

    回廊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绳子套在武宗的脖子上,一点一点收紧,一点一点勒进皮肉里。

    他猛地关上了殿门,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武宗背靠着殿门滑坐到地上,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将龙袍浸湿了一大片。

    他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看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墙上盘龙的阴影,搁在御案上的朱笔。

    他住了多年的宫殿,此刻忽然变得陌生起来,陌生得像一座坟墓,而他是一个被活埋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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