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刘一菲母女回到了北京。
周牧尘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机场。他站在到达大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眼睛盯着出口的电子屏。航班准时落地,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往出口方向走了几步。周围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举着接机牌踮起脚尖张望,有孩子在人群中跑来跑去。他站在那些嘈杂和混乱中间,安静得像一棵树。
然后他看见了她。刘一菲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见他的瞬间弯成了月牙。她松开行李车,快步走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周牧尘抱住她,闻到她发间熟悉的香气,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刘小丽跟在后面,看见两人抱在一起的样子,笑了笑,没有打扰,推着行李车继续往前走。
“想我了没?”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想了。”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周牧尘把奶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
刘小丽已经走到车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走吧,回家再说。”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主路。刘一菲坐在副驾驶上,喝着奶茶,望着窗外的街景。北京的冬天还没过去,路边的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姥姥家好玩吗?”周牧尘问。
“好玩。”刘一菲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姥姥今年八十六了,身体还特别好,每天早上起来打太极,下午跟小区的老太太打麻将,晚上还要跳广场舞。”
周牧尘笑了:“比你精神还好。”
“那当然。”刘一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姥姥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刘小丽坐在后座,听着女儿叽叽喳喳地说话,嘴角带着笑意。周牧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嘴角是弯的。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周牧尘把行李拎进屋,刘一菲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继续她的“姥姥家见闻录”。她讲姥姥打麻将赢了多少钱,讲小姨家的表妹又长高了多少,讲舅舅做的红烧肉比去年更好吃了。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一个刚从春游回来的小学生。
周牧尘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是什么改变世界的壮举。就是她坐在他身边,讲着那些琐碎的、无聊的、却让他觉得温暖的事。
刘小丽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们对面坐下。她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刀法娴熟,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而不断。她削完,把苹果递给周牧尘,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茜茜,”刘小丽擦了擦手,看着女儿,“今年你对工作有什么安排?”
刘一菲正在剥橘子,头也不抬地说:“有戏就拍戏,没戏就在家里休息。”
周牧尘忍不住笑了。她这副咸鱼的样子,和她在镜头前的光鲜亮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镜头前,她是天仙,是女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白纤楚。在家里,她是一只只想晒太阳、不想工作的猫。
“你笑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没笑什么。”他努力憋住笑意。
“你明明在笑。”
“嘴角自己弯的,跟我没关系。”
刘一菲气得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他嚼了嚼,很甜。
刘小丽看着两人打闹,嘴角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更深的什么东西。她放下手里的橘子,清了清嗓子。刘一菲和周牧尘同时看向她。
“茜茜,”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今年也三十了。”
刘一菲愣了一下,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中。
刘小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东西——不是催促,是担忧,是一种“我怕来不及”的急切。
“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了?”她顿了顿,“要不然,就要成大龄产妇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牧尘正在喝茶,听见这句话,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刘一菲也被呛到了,橘子瓣卡在嗓子眼,咳得脸都红了。两个人同时咳嗽,此起彼伏,像二重唱。
元宝被吓到了,从窝里跑出来,围着茶几转圈,幽蓝色的眼睛在两个主人之间来回看。
刘小丽看着两人这副反应,皱了皱眉:“你们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周牧尘摆摆手,努力平复呼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结果又呛了。
刘一菲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妈,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又急又羞,带着一种小女孩被大人说破心事的慌乱。
“我说正经的。”刘小丽的语气很平静,“你今年三十,不是二十三。生孩子要趁早,恢复得也快。再拖几年,风险就大了。”
刘一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她妈说的都是事实。三十岁,在医学上确实已经算高龄产妇了。虽然她看起来还像二十出头,但身体不会骗人。她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我去收拾行李。”她站起来,逃也似的跑上了楼。
元宝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周牧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跑上去了。客厅里只剩下周牧尘和刘小丽。
周牧尘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他面对过投资人、官员、军方代表,从来没有紧张过。但此刻,他紧张了。不是因为刘小丽可怕,是因为她说的事,他想过,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孩子。他和刘一菲的孩子。会像谁?像他一样从小镇走出来,还是像她一样在聚光灯下长大?会聪明吗?会健康吗?会快乐吗?
他忽然发现,自己想了很远。
刘小丽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她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橘皮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牧尘。”她开口。
周牧尘回过神:“阿姨。”
“茜茜脸皮薄。”刘小丽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他看着那瓣橘子,接过来,没有吃,“这种事,你该主动。”
周牧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刘小丽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目光柔和了下来。
“趁我现在身体还硬朗,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语气,“你们忙事业,孩子我来带。我虽然不敢说比专业育儿师强,但我带过茜茜,有经验。”
周牧尘沉默着。他看着手里的橘子,橘瓣饱满,橙黄色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他想起刘一菲刚才逃上楼的样子,想起她红透的耳朵尖,想起她说“妈,你说什么呢”时又急又羞的语气。他忽然很想把她从楼上拉下来,当着刘小丽的面说——阿姨,您放心,我一定努力。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他想起他和刘一菲的第一次。那是意外,是混乱,是在她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发生的。她从来没有提过那个晚上,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但他知道,那个晚上给她留下了不好的感觉。不是身体上的伤害,是心理上的阴影。那种“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失控感,那种“醒来之后发现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恐惧,那种“我到底是怎么到这里的”的迷茫。
那些感觉,他没有经历过,但他能想象。她不说,不代表不存在。她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用笑容盖住,用忙碌掩埋。但藏起来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不碰不疼,一碰就痛。
所以他在等。等她主动靠近他,等她主动吻他,等她主动牵他的手。每一步,都是她主动的。不是因为他被动,是因为他想让她知道——这一次,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一次,她是清醒的,是自愿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这一次,不会再有恐惧,不会再有迷茫,不会再有“醒来之后发现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惊慌。他愿意等。等多久都行。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只要她需要,他就等。
但这些话,他没法对刘小丽说。不能说,也不敢说。不能说,是因为那是他和刘一菲之间的私事,不该让第三个人知道。不敢说,是因为他怕刘小丽知道了会心疼——心疼自己的女儿曾经经历过那样的夜晚,心疼自己的女儿到现在还带着那根刺。他不想让刘小丽心疼。
“阿姨。”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很郑重的承诺。
刘小丽看着他。
“我尽量。”他说。
刘小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果盘,转身走进厨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影上,那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脚步很轻,但周牧尘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里的橘子已经凉了,他没有吃,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上二楼。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刘一菲坐在床边,抱着元宝,脸埋在它的毛里。元宝一动不动,尾巴也不摇了,安静得像一尊雕塑。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茜茜。”他轻声叫她。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
“你妈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你不用放在心上。”
刘一菲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
“你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逼你。”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认真,“我等得起。”
刘一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元宝放在一边,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周牧尘。”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讨厌的地方是什么?”
“什么?”
“你总是替别人着想,从来不替自己想。”
周牧尘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替自己想?”他问。
“因为你就是这种人。”她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周牧尘笑了,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那你说错了。我替自己想了。我想的,都是我自己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想要她。想要她开心,想要她安心,想要她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心结地接受他。想要她的每一个“好”,都是发自内心的、清醒的、不带任何阴影的。这是他想要的。也是他在等的。
“不告诉你。”他说。
刘一菲气得掐了他一下。他笑着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