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了状况。
淮锦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见东边那户人家的篝火边围了一圈人,中间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
她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李栓柱的婆娘翠屏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三岁的闺女,孩子脸色发红,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厉害。
“怎么了?”淮锦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
“不知道啊,”翠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晚还好好的,半夜就开始发烧,我给她喂了点水,可烧一直不退。淮锦姑娘,你说这可咋办……”
淮锦没有慌。她前世受过战地医疗训练,虽然针对的是枪伤刀伤,但基本的发热处理还是懂的。她转头看向人群:“去请林老过来。”
立刻有人跑去叫林伯舟。
淮锦看着孩子口鼻处黄青的鼻涕又对翠屏说:“先把孩子抱到篝火上的土沙上去,还有点余温。”每次点燃的篝火怕在山林里引发意外,都是用土先隔开一大片防止蔓延,各家关系好的凑在一起在土里刨坑埋锅造饭,第二天一早做过早食再盖些土上去,以防未灭的火星。
几个妇人帮忙,七手八脚地把翠屏扶过去,带着把孩子抱到篝火旁。淮锦蹲下来用温热的手搓着孩子的手心和颈窝,孩子哼哼唧唧地哭了几声,又被翠屏哄住了。
林伯舟拄着拐杖赶过来,蹲下身子给孩子把了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然后从药箱里翻出一包草药,递给翠屏:“风寒发热,不碍事。这包柴胡煮水给孩子喝,一天三次,喝两天就好了。”
翠屏接过药,千恩万谢,又犯了难:“林老,这……这药怎么煮?我们没带药罐子……”
淮锦站起身:“去我家拿陶罐,先借你用。”
翠屏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回了自家的篝火边。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大亮了。各家各户忙着收拾东西、煮早饭,溪沟里又热闹起来。
淮锦回到自家那边,刘氏已经煮好了一锅板栗粥,配着昨晚剩的野鸡汤,热腾腾地冒着香气。小石头蹲在火边,手里捧着一碗粥,喝得稀里呼噜。
“李家闺女怎么样了?”刘氏递过一碗粥给淮锦。
“风寒发热,林老开了药,喝两天就好了。”淮锦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板栗的甜糯混着鸡汤的鲜香,确实比前两天的干粮好吃多了。
“林家那老头,医术是真行。”淮老实蹲在火边,啃着一块杂粮饼子,“有他在,咱们好歹不怕生病了。”
祖父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粥,没有接话。淮锦注意到祖父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嘴唇也有些发白。
“爷爷,您昨晚没睡好?”她问。
“年纪大了,睡不踏实。”祖父摆摆手,“不碍事。”
淮锦没有多问,祖父今年六十二,在凉州这苦寒之地算是高寿了,但身子骨毕竟一年不如一年。
吃过早饭,队伍继续出发。
今天的路比前两天更难走。林伯舟说,要翻过前面那座最高的山峰,才能进入青牛沟所在的山脉。那座山峰叫鹰嘴崖,山势陡峭,沿途全是碎石和荆棘,是去青牛沟最难的一段路。
“过了鹰嘴崖,再走一天半就到青牛沟了。”林伯舟拄着拐杖,喘着粗气说,“不过这段路不好走,得打起精神。”
盛川走在前头开路,两个青壮跟在后面,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淮锦依旧走在队伍中间。
“锦儿。”祖父忽然开口。
“嗯?”
“你说,青牛沟真的能住人吗?”
淮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老说能,我相信他。”
“你从小就信人。”祖父笑了笑,“可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人。”
淮锦听出了祖父话里的沧桑。淮家被流放凉州百年,就是因为信错了人。祖父对人性看得很透,但这辈子从来没有教过她要去害人。
“我不是信人,”淮锦轻声说,“我是信自己的判断。林老这个人,我看得出来,心眼不坏。”
祖父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日头越升越高,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在爬,手脚并用才能上去。队伍里不断有人滑倒,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走。
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抱怨没用。
走到半上午,队伍停下来歇了一次。淮锦走到前面去找盛川,想问问还有多远才能翻过鹰嘴崖。
盛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弓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怎么了?”淮锦压低声音。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盛川皱眉,“走了半天,连只鸟都没看见。不对劲。”
淮锦心头一紧。深山老林里,没有鸟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猛兽,要么有人。
“要不要绕路?”
盛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绕路要多走两天,粮食撑不住。先往前走,让大家都打起精神,别出声。”
淮锦回到队伍中间,让淮山和几个青壮把弓箭和木矛都拿在手里,老人和孩子走在最中间,妇人们把小孩子背在身上,走路不准出声。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慢了下来,但脚步更轻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盛川忽然举起拳头——那是队伍里约定好的“停下”信号。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盛川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前方看去。淮锦悄悄摸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前方一百来步的地方,有三个人蹲在地上,正在翻捡什么东西。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袍,腰间挂着刀,旁边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逃兵。
而且是不止一个的逃兵。
盛川的手已经搭上了弓弦,压低声音说:“三个,都有刀。看那个架势,不是普通的溃兵,是老兵油子。”
“能绕过去吗?”淮锦问。
“绕不过去。前面是鹰嘴崖的唯一通道,他们在必经之路上。”
淮锦咬了咬牙。三个带着刀的逃兵,他们这边虽然人多,但大半是老弱妇孺,青壮只有十几个,而且手里拿的都是木矛,真要打起来,伤亡肯定不小。
“能不能引开?”她问。
盛川想了想:“可以试试。我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弄出点动静,把他们引开。等他们离开那条路,你们就带着队伍快速通过。”
“太冒险了。”淮锦摇头,“万一被他们发现,你们三个人打不过三个带刀的逃兵。”
“那就只能打了。”盛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咱们人多,十几个人围上去,三个逃兵不一定敢硬拼。”
淮锦沉吟片刻,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
打,可能会有伤亡。就算被对方拉了一个垫背的也是不合算的。不打,绕路要走两天,粮食不够,而且绕路的路况未知,未必比鹰嘴崖好走。
“打。”她做了决定,“但不是围上去硬拼,是吓退。”
“怎么吓?”
“咱们人多,让青壮们全都拿着木矛弓箭站在前面,先远远的呼和,让他们看不清咱们这个队伍里面的老人妇孺。”
盛川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两人迅速安排。把队伍里所有能拿武器的青壮都集中起来,一共十七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木矛、柴刀、弓箭。剩下的人原地趴下,不许出声。
淮锦站在队伍后方,负责指挥。
盛川带着十七个青壮,猫着腰,悄悄逼近那三个逃兵。
距离只有四五十步的时候,盛川猛地站起身,大喝一声:“东西留下!”
十七个青壮同时冲出去,齐声大喊:“冲!”
三个逃兵吓得魂飞魄散,连包袱都顾不上拿,拔腿就跑。其中一个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捡包袱,被盛川一箭射在脚下,箭矢深深扎进土里,吓得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片刻之后,三个逃兵消失在密林深处。
盛川没有追,带着青壮们停下来,捡起逃兵丢下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粮食、盐巴、还有几件衣裳。
“东西不少。”盛川皱了皱眉,“看来这几个逃兵已经抢了不少人家。”
淮锦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包袱:“把粮食和盐巴分给各家各户,衣裳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用不上的先收着。”
她没有多说,但心里清楚,这三个人跑了,还会去别的地方祸害人。但这会儿他的身后站了50多个人。她只能管自己这五十个人的死活。若是后续还能遇到。再了结了他们。
队伍继续前行。
经历了这场虚惊,所有人的脚步都更快了。没有人想再遇到逃兵,更没有人想被追上。
快到正午的时候,队伍终于翻过了鹰嘴崖。
站在山顶往下看,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层峦叠嶂。林伯舟指着东南方向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谷说:“看到没有?那片白雾下面的山谷,就是青牛沟。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走一天就到了。”
淮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谷藏在云雾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深绿色的树冠,和几缕袅袅升起的雾气。
那就是青牛沟。
他们要找的地方。
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一些,但依然不轻松。碎石多,踩不稳就会滑倒,有好几个人摔了跟头,所幸人群密实拉得紧都没有受伤。
走到半下午,队伍在一条山涧边停下来扎营。今天走了太多路,又经历了逃兵的事,所有人都累得不行。
淮锦去找盛川商量明天的路线。
“明天再走一天,傍晚应该就能到青牛沟。”盛川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路线图,“林老说青牛沟的入口被藤蔓盖住了,不好找,咱们到了附近得仔细搜一搜。”
“明天上午让林老指路,咱们慢慢找。”淮锦说,“大不了多花半天时间,找对了地方就行。”
盛川点头,又问:“到了青牛沟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搭窝棚。”淮锦毫不犹豫地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让所有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然后开荒、种地、修防御。”
盛川说,“明天到了之后,我先带人去找到入口,然后进去看一圈,确认里面没有野兽和危险,再让大家进去。”
淮锦点头,又把各家各户的人手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七个青壮,能搭房子的有赵木生,能看病的有林伯舟,能打猎的有盛川和几个会弓箭的,其余的都是庄稼人,会种地。
人手虽然不多,但各有用处。
只要拧成一股绳,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日头渐渐西沉,山涧里暗了下来。各家各户又开始生火做饭,今天走了一天,人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刘氏今晚煮的是山核桃粥。山核桃是今天在路上捡的,壳硬肉香,砸开之后把核桃仁碾碎了,和黍米一起下锅,煮出来的粥浓稠香甜,比板栗粥还好喝。
小石头捧着一碗核桃粥,吃得满脸都是,还不忘夸一句:“奶奶煮的粥最好喝了!”
刘氏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嘴这么甜,怕是吃了蜜了。”
“才不是蜜,是核桃粥甜!”小家伙认真地说。
一家人围在篝火边,喝着粥,说着话。淮老实说起今天遇见逃兵的事,还心有余悸:“好在盛川反应快,不然真打起来,咱们这些人不一定是那三个逃兵的对手。”
“他们带着刀呢,”淮山接口道,“咱们拿的都是木矛、柴刀,真要硬拼,肯定吃亏。”
“所以说,到了青牛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修防御。”盛川说,“木栅栏、陷阱、瞭望台,都得弄起来。不能让人摸到咱们的家门口还不知道。”
淮锦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她端着粥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到了青牛沟之后,粮食还能撑多久?现在是九月,冬小麦要在十月之前种下去,不然明年夏天就没有收成。开荒需要时间,种地也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最不等人。
她放下粥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野菜种子——野葱、野韭菜、水芹菜,都是她在路上采集的。
这些种子虽然不多,但种下去,明年春天就能吃上野菜,能省下不少粮食。
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每一粒种子,都是明天的希望。
夜深了。
守夜的青壮坐在山涧入口处,手里攥着木矛,眼睛盯着漆黑的山林。篝火烧得不旺,只有几根粗枝在冒烟——山涧里风大,火太亮容易被远处的人看见。
淮锦没有睡。她坐在自家的篝火边,借着微弱的火光,用针线缝补一件破了的衣裳。
那是盛川的衣裳,今天爬鹰嘴崖的时候被荆棘划破了。他自己不在意,淮锦看见了,就拿了回来。
“缝什么?”
盛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的衣裳。”淮锦头也没抬,“破了两个口子,不缝上就穿不了了。”
盛川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身边坐下来:“我自己来就行。”
“你会缝?”
“……不会。”
淮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篝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盛川看着她的侧脸,火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此刻柔和了许多。
“淮锦。”他忽然开口。
“嗯?”
“等到了青牛沟,安顿下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淮锦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先让大家活下去。然后,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盛川有些意外,“在这种地方?”
“在哪都能过好日子。”淮锦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火光在跳动,“只要有地种,有水喝,有房子住,人就能活。能活了,就能慢慢过好。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总有一天,青牛沟会变成咱们自己的家。”
盛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兵那天说的话。他跟当时的什长说,他想当将军,想带兵打羯奴,想保护边境的百姓。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志向。
可现在,听着淮锦说这些话,他忽然觉得,当将军是保护百姓,现在也是。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是带着身边的人,大家一起活下去。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在哪都能过好日子。”
淮锦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就像她这个人。
不管遇到什么风浪,都能稳得住。
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下几颗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山涧里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远处,守夜的人换了班,脚步声很轻,说话声也很轻。
淮锦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盛川身边,靠着行囊闭上了眼睛。
那个藏在云雾深处的山谷,就要揭开它的面纱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