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征站在公路边,看着战士们打扫战场。日军的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抬走,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了小山,俘虏低着头,双手抱在脑后,被押送着往后方走。
王德福从电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师座,赵旅长急电。”
陈东征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报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焦灼——“富阳日军工事坚固,山炮无法摧毁。进攻受挫,伤亡较大。”电报后面附了详细数字,他看完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传令,独9旅一团留下来打扫战场、看管俘虏。其余部队,连夜回师富阳。”
王德福愣了一下。“师座,弟兄们打了整整一天一夜,还没休息——”
“我知道。”陈东征打断他。“赵猛那边等不起。让炊事班把干粮发到每个人手里,边走边吃。炮兵部队走公路,步兵抄近路,天亮前必须赶到富阳。”
王德福立正敬礼,转身跑了。
部队开始集结。独9旅二团、三团和师直属部队从各自阵地上收拢,在公路上排成纵队。士兵们满脸是灰,军装被汗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疲惫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富阳那边还有弟兄在苦战,早到一刻,那边就少死几个人。方志远的炮兵团拆成了两部分,山炮和弹药车走公路,牵引车拖着炮管在碎石路上一路颠簸,车灯不敢开,靠月光照明。步兵从田间小路穿插,深一脚浅一脚,有人困得边走边打瞌睡,踩进水田里,半条腿陷在泥中,被后面的战友拉出来,顾不上擦泥,继续赶路。
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泛白,但没有松过。
沈碧瑶骑马跟在他后面,身上背着药箱。她没有劝他休息,她知道劝了也没用。她只是在月光下看着他微微晃动的身影,攥紧了缰绳。
天快亮的时候,富阳县城出现在了前方。
晨雾还没有散尽,把城墙和碉堡的轮廓遮得若隐若现。前方的枪声稀稀拉拉的,偶尔响一阵,又停了。陈东征纵马赶到前沿指挥所,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去。指挥所里弥漫着烟草和火药的味道,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赵猛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铅笔,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军装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师座——”赵猛抬起头,脸色灰白。
陈东征抬手打断了他。“情况我了解。你辛苦了。现在交给我。”
赵猛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陈东征。
陈东征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富阳县城的布防图。三座碉堡呈品字形,互为犄角,火力网覆盖了整个城东的开阔地。外围阵地已经全部拿下,但核心工事啃不动。山炮打不穿,步兵冲不上去,僵在这里快两天了。
“炮兵团到了没有?”他头也不抬地问。
方志远从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师座,到了。四门山炮全部就位,弹药充足。”
陈东征转过身,看着方志远。“山炮打不穿碉堡,我知道。但你有多少高爆炸药?”
方志远愣了一下。“师部仓库里有一批,是之前从第三战区领的,一直没用。大概——够炸开一座碉堡的量。”
“够了。”陈东征转过头,看着赵猛。“王小七呢?”
赵猛从门外喊了一声,王小七很快跑了进来。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脸上新添了一道划伤,但眼睛很亮。
“师座。”
“敢死队能不能上?”
“能。”
陈东征走到窗前,指着东侧那座最大的碉堡。射击孔里还在往外喷吐火舌,子弹打在掩体上,尘土飞扬。“那座主碉堡,是整个防线的支撑点。炸掉它,其他两个就失去了掩护。敢死队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座碉堡。王小七,你带第一组,炸主碉堡。其他人炸两翼。”
他用铅笔在纸上草草画了一张路线图,标注了接近碉堡的死角位置。“从东面水沟摸过去,匍匐前进。碉堡射击孔有死角,在正下方。每组配两个爆破手,一个主攻,一个掩护。炸药包要贴紧墙壁,导火索留短一点,不能哑火。”
王小七把陈东征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他把路线图看了三遍,揣进口袋里。
“炮兵团准备。”陈东征拿起电话。“所有火炮,集中轰击东侧碉堡。不要停,把他们的机枪压住,掩护敢死队接近。”
方志远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凌晨五点,天色最暗的时候,炮击开始了。四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在东侧碉堡上,炸开一团团火光。碉堡的机枪停顿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射击。炮弹在水泥壁上炸开,只留下浅浅的凹坑,碎块崩落,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但陈东征要的从来不是炸穿碉堡,他要的是压制。炮火不断,弹片横飞,碉堡的射击孔里尘土弥漫,机枪手睁不开眼,准头大失。
王小七趴在东侧水沟里,身后跟着十几个人。炸药包用油纸包着,绑在身上,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导火索和雷管别在腰间,用防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他们从水沟里匍匐前进,水没过膝盖,泥浆灌进了裤腿。
“快到了。”王小七压低声音,身后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传话,在炮火声中听不太清,只能靠手势传递。他们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手肘和膝盖磨破了皮,泥水和血混在一起,没有人停下来。
碉堡越来越近,机枪声越来越响。
“炸药包!”王小七从身后接过炸药包,把导火索塞进雷管,夹紧。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把炸药包塞进了碉堡的射击孔里。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火花,他转身扑倒在水沟里。轰——
一声巨响,大地颤抖。水泥碎块和钢铁碎片四散飞溅,浓烟从射击孔里涌出来。机枪声戛然而止。
左翼和右翼几乎同时传来了两声巨响。两座碉堡也被炸开了。
陈东征在指挥所里听到了那三声爆炸,拿起了电话。“总攻开始。”
敢死队从炸开的缺口冲了进去,后续部队紧随其后。日军失去了碉堡的掩护,抵抗迅速崩溃。巷战持续不到一个小时,残余的日军被压缩在县城中心的几栋房屋里。他们依托墙壁和门窗负隅顽抗,子弹从窗户里打出来,在街道上溅起碎石。
“包抄。”陈东征的命令简短有力。独9旅一个连从东街迂回到西街,切断了日军的退路。机枪手占据了制高点,封锁了所有出口。手榴弹从窗户里扔进去,爆炸声此起彼伏。
不到三个小时,战斗结束了。
赵猛站在指挥所窗前,看着远处县城渐渐消散的硝烟。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转过身,看着陈东征。陈东征正在地图上标注各部队的位置,铅笔在纸上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师座,我——”赵猛的声音有些涩。
陈东征没有抬头。“不用说了。富阳的工事是德式碉堡,山炮打不穿,换了谁都不好打。”他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赵猛。“你的任务是围住富阳,你做到了。没有让一个鬼子跑掉。这就够了。”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伤亡太大了”,但没有说出口。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抬担架的、收殓遗体的、搬运缴获物资的。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赵猛能听到。“打富阳的伤亡,我担着。你去把部队收拢好,该休整的休整,该补充的补充。”
赵猛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征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走了。
王德福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统计报告。“师座,战果统计出来了——”
陈东征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伤亡报到我这里来。”
王德福走进来,把报告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指挥所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远处田野里传来的鸟叫声。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图上,落在陈东征的肩章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