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营的夜,从来不是用来睡觉的。
凌晨两点,尖锐的哨声撕破了整个营地的寂静。
“紧急集合!三分钟!迟到者扣五分!”
姜照野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找衣服,而是稳稳当当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摸到叠好的作训服,十秒穿好,二十秒系紧鞋带,三十秒冲出了营房。
外面一片混乱。
有人穿反了裤子,有人找不到鞋子,有人撞在门框上骂娘。三连的营房门口,中士铁青着脸站在那,手里掐着秒表。
“一分五十秒。”他看了一眼冲到面前的姜照野,难得地点了点头,“137号,合格。”
姜照野站进队列里,呼吸平稳得像没跑过一样。
三分钟一到,中士关了秒表。四十二个人的三连,准时到达的只有二十一个人。剩下的一半人稀稀拉拉地跑出来,有的还在系扣子,有的光着一只脚。
“废物!”中士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你们这德行上了战场,丧尸都不用咬,自己就把自己绊死了!”
罚跑。每人十圈,迟到一分钟加一圈。
姜照野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些被罚跑的战友在月光下气喘吁吁地绕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你不能比别人快太多,也不能比别人慢太多。快了是靶子,慢了是弃子。
他正想着,余光扫到营地东边的方向。
那边有火光。
不是训练用的篝火,是那种肆无忌惮的、冲天的橘红色火焰,映得半边天都亮了。隐隐约约传来机械的轰鸣声和人的喊叫声。
“看什么看?”中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是赏金猎人的营地在烧垃圾。跟你们没关系。”
赏金猎人。
姜照野听说过他们,但没近距离接触过。在安民镇的时候,那些骑改装摩托、腰间别着晶源枪的人就是神,是没人敢惹的存在。帝国军队和赏金猎人商会不对付,这在底层是公开的秘密——军队嫌赏金猎人没有底线,赏金猎人嫌军队是世家的走狗。
但在这边境地带,两方势力驻扎在相距不到三里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摩擦是免不了的。
姜照野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没有多问。
多问就是麻烦。
凌晨的训练持续到天亮。
负重越野、格斗对练、射击训练,一项接一项,中间只给了二十分钟吃饭。姜照野端着餐盘蹲在角落里,把两块黑面饼和一碗稀粥吃得干干净净。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狼狈。这是养父教他的——饿的时候更要吃得慢,吃太快胃会坏,胃坏了就没办法干活赚钱。
养父是个没觉醒兵脊的普通人,一辈子在安民镇的货运码头扛麻袋,最后被丧尸咬死,连个墓碑都没有。但他教给姜照野的东西,比任何世家子弟从家族学来的都管用。
“照野啊,这世道有两种人。一种是站着吃饭的,一种是跪着吃饭的。咱现在跪着,但你不能忘了站是啥滋味。”
姜照野没忘。
他一直记着。
下午的理论课,菅箐讲的是“晶源的分类与价值”。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从1级游尸的“秽土褐”写到12级骸皇的“混沌琉璃”,每一种颜色对应一个等级、一种能量属性、一个市场估价。
“一枚1级晶源,在帝国官方的收购价是五枚银币。但你们在前线收缴的晶源,经过层层克扣,到你们手里能剩一枚银币就不错了。”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菅箐敲了敲黑板,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不是教你们怎么跟帝国讨价还价,我是教你们认清你们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一枚3级晶源够一个人在文明区活三个月。你们杀一头3级丧尸,就是在救自己的命。”
她顿了顿。
“也是在救别人的命。”
姜照野在笔记本上把晶源等级和颜色对照表画了下来。他的字不好看,但每个数字、每个颜色都写得清清楚楚。
下课后,他照例留到最后。正准备走,菅箐叫住了他。
“137号,你的笔记。”
姜照野把笔记本递过去。
菅箐翻开看了看,忽然皱了一下眉。不是不满意的表情,而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你把丧尸的十二级体系全画出来了?”
“嗯。”
“课本上只讲到六级。七到十二级你从哪知道的?”
姜照野早有准备:“安民镇有个退伍老兵,他说的。”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的说辞。安民镇的退伍老兵确实存在,但去年冬天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菅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她合上笔记本,还给姜照野,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见过丧尸吗?”
“……见过。”
“什么样的?”
姜照野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七岁那年,养父被咬死的那个夜晚。那个丧尸不高大,也不恐怖,就是一个普通的游尸,皮肤灰白,眼珠浑浊,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它咬死了养父,然后被赏金猎人一枪打爆了头。
“1级游尸。”姜照野说,“灰白色的,走路不稳,动作很慢。”
菅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你可以走了。”
姜照野走出板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东边的火光比凌晨更大了,映得营地像是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薄雾里。
他站在板房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迎面撞上了几个人。
赵岩和他的两个跟班。
赵岩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铁管,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站着,把路堵得死死的。
“137。”赵岩用铁管敲了敲自己的手心,“我找你找了好几天了。”
姜照野站住了。
他看了看赵岩,又看了看左右两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事?”
“什么事?”赵岩笑了一声,“你他妈占了我的位置,还在我面前装孙子,你说什么事?”
“那个位置不是你的。”姜照野说,“宿舍是公共的,谁先到谁占。”
赵岩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你一个安民镇的耗子,也配跟我谈先来后到?”
铁管挥了下来。
姜照野侧身躲开,铁管擦着他的肩膀砸在空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啸。赵岩的跟班一左一右扑上来,一个人抱住姜照野的胳膊,另一个人一拳砸向他的肚子。
姜照野没有反抗。
拳头砸在腹部,疼得他弯下了腰。铁管又落下来,这一次砸在他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不是打不过。
赵岩虽然人高马大,但兵脊连激活都没完成,说白了就是个体格强壮的普通人。他的两个跟班更不用说,一个比一个废。
姜照野如果动手,三招之内能把三个人全放倒。
但他不能。
一旦动手,他就会暴露。暴露自己的反应速度、力量、格斗本能,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教官们对他产生怀疑。
一个安民镇的耗子,凭什么能打过三个人?
所以他挨了这顿打。
赵岩打了六七下,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姜照野蹲在地上,低着头,后背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血。
“记住了,耗子。”赵岩把铁管往地上一扔,“在新兵营,你他妈连条狗都不如。”
三个人走了。
姜照野蹲在原地,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的伤不轻,但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伤势睡一觉就好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火光。
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团安静燃烧的火。
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养父说得对,跪着吃饭的滋味不好受。
但他不会一直跪着。
姜照野把衣服整了整,踩着月光走回了营房。
营房里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和身上的伤。不是因为他们瞎,是因为在新兵营,挨打和被欺负是常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要处理,没空管别人的。
他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后背的伤在隐隐作痛,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不是因为不疼。
是因为他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所有受的苦、挨的打、咽下去的血,都是为了将来有一天,站着把那口气吐出来。
(第六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