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差五分,院楼二层谈话室。
空调冷风打得很足,出风口的百叶扇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陈既安推开门,屋里的布置和早上没什么两样。长条会议桌,几把皮面掉渣的椅子。不同的是,桌子正中央多了一只黑色的录音笔。
没亮红灯,但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水杯旁边。
裴承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表格。早上那个短发院办女老师坐在他对面,穿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法务男没在。
“坐吧。”
女老师停下转笔的动作,指了指对面的两把空椅子。
周栋拉开椅子坐下,屁股还没碰到底,视线就盯上了那支录音笔。
“这什么意思?审犯人呢?”
女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语气很淡。
“例行记录,方便整理书面材料。你们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许野平时在宿舍的情况。”
陈既安拉开椅子,不动声色地坐下。
他兜里的旧帖纸隔着布料贴在大腿上。今早刚浮现的第三条规矩,字字句句刻在脑子里。
慎言。今日日出后,若有人问死者旧事,只答亲眼所见。别替人圆话,别替人担债。
女老师翻开桌上的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
“陈既安,你是307的寝室长。最近半个月,许野是不是经常熬夜打游戏,白天上课精神恍惚?”
陈既安看着她。
“我不知道。”
女老师抬起头,眉头微皱。
“不知道?你们一个宿舍住着,他几点睡你没数?”
“我睡觉死。他拉着床帘,我看不见他干什么。”
周栋在旁边接了一句。
“许野最近是睡得晚,但那是因为......”
陈既安在桌子底下,一脚踩在周栋的帆布鞋面上,用力碾了一下。
周栋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转头看陈既安。陈既安没看他,只盯着对面的女老师。
女老师没管周栋的半截话,换了个角度继续问。
“那他有没有跟你们抱怨过,说最近压力很大,觉得生活没意思,甚至有过一些极端的口头表达?”
她这话问得极有技巧。只要陈既安或者周栋顺着回一句“他说过烦”,或者“他确实压力大”,记录上就会变成“死者生前长期情绪低落,有轻生倾向”。
陈既安手指搭在桌沿上,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听见过。”
女老师手里的圆珠笔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同学,你这样就不配合了。早上你还说,他因为工作被顶替的事情去过辅导员办公室。这说明他遇到了重大挫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遇到这种事,回宿舍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说?”
裴承远在旁边适时地插话,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是啊,既安。学校现在不是要推卸责任,是要还原事实。许野这孩子自尊心强,遇到困难不肯跟老师讲,自己憋在心里。你们作为室友,难道一点异常都没察觉?”
这是在下套。
他们把“工作被顶替”和“个人心理承受能力差”强行绑定,想借室友的嘴,把这口锅彻底钉死在许野自己身上。
陈既安看清了这套算计。
如果他顺着他们的话点头,那就是在替学校圆谎,替许野这笔不明不白的死账担了因果。旧帖纸上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替人担债,下场是什么,昨晚敲门的那个东西已经给过暗示。
他把手收回膝盖上,直视裴承远的眼睛。
“裴导,我只知道许野去过你办公室。至于他在里面遇到了什么挫折,受了什么刺激,我没在场,我看不见。”
裴承远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只说我亲眼看见的。”陈既安一字一句地往外吐,“没看见的,我不替他补。我没看见他精神异常,也没看见他有极端倾向。我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女老师警惕地盯着他。
“什么事?”
“他前天下午买了一双三百块的新球鞋,说毕业离校那天穿。”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空调百叶扇的嗡嗡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女老师握着圆珠笔的手指收紧,指节绷得发直。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诱导话术,全被陈既安这句“亲眼所见”给堵了回去。
买新鞋准备毕业穿的人,没有道理在第二天早上爬上窗台。
周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后背的汗湿了一层,心里暗骂自己刚才差点被套进去。他挺直腰板,跟着补了一刀。
“对,那鞋还是跟我一块去西门外头挑的。鞋底厚实着呢,谁知道今天能裂那么大个口子。”
裴承远把保温杯重重搁在桌上,水花溅出几滴。
“行了,扯什么鞋。”
他把那份打印好的表格推到桌子中间,上面有一栏写着“死者近期心理状态评估”。
“既然你们什么都没看见,那这栏就空着吧。家属晚上七点到,学校会安排专门的人接待。你们俩这几天不要乱跑,保持手机畅通。”
陈既安站起身,没多看那张表格一眼。
“好。”
走出谈话室,走廊里的热浪扑面而来。
周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操,这帮人真孙子。刚才那女的嘴皮子一碰,差点把我也绕进去。要不是你踩我那一脚,我真顺着她的话说许野最近烦躁了。”
陈既安往楼梯口走。
“以后他们问什么,你就咬死一句没看见。多说一个字,麻烦就多一分。”
周栋连连点头。
“我懂,慎言嘛。这帖纸上的规矩,真他妈管用。老陈,你说咱们是不是把学校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吧。命和毕业证哪个重要,你分不清?”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拐过一楼半的平台,通往侧门的走廊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是个女生,穿着件宽大的黑色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肩膀上斜挎着一个硕大的相机包,包带勒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痕。
她走得很急,直接拦在陈既安面前。
走廊里的光线被她挡去了一半。
陈既安脚步顿住,视线扫过她的脸。短发及肩,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死皮。
女生没废话,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
“你是307的陈既安吧。”
“你是谁?”
“新闻系,白岚。”
女生把手伸进相机包的侧兜,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指甲抠着塑料边缘。
她盯着陈既安的眼睛,抛出一个让两人头皮发麻的问题。
“许野站上窗台前,你看过时间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