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他们紧赶慢赶,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到了傲来国城外那个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地上堆着一排麻袋,摞得整整齐齐。
粮行的一个小伙计正靠在墙角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动静,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我,连忙站起来。
“姑娘!您来了!”他小跑过来,从怀里摸出钥匙递给我,“您点点,一点不少。这是钥匙,掌柜的让我交给您。”
我走过去,打开一袋看了看。
白花花的米。
又开一袋。
白面。
再开一袋。
豆子。
又大概点了点数,数目对得上。
我随手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辛苦你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回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就说我很满意。”我顿了顿,“让他尽快筹集粮食,凑齐了再一齐送过来。这几天我都在这,你们什么时间来都可以。”
小伙计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
“是是是!姑娘放心,一定给您办妥!”
他哈着腰退出去,一溜烟跑了。
我转过身,对着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搬吧。”
崩将军凑过来,看着那几堆麻袋,咽了咽口水。
“姑娘,这……这都是给咱们的?”
“嗯。”我说,“搬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猴子们一挥手。
“搬!”
百十个猴子冲进来,一人扛起一袋,转身就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搬。
没有一个乱跑的。没有一个抓耳挠腮的。没有一个出声的。
就低着头,扛着袋子,走。
我忽然有点想笑。
马元帅那句话,还真管用。
他们搬了一天一夜。
从清晨搬到黄昏,从黄昏搬到深夜,又从深夜搬到第二天天亮。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往返,心里慢慢不是滋味。
远。
太远了。
从花果山到傲来国,看着不远,飞起来也就小半个时辰。可那是飞。
他们是走。
翻山,越岭,穿林子,过溪涧。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白天走还好,夜里走,一脚踩空就能滚下山坡去。
而且没有车。
一百多斤粮食,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回挪。
我看着他
那些猴子们,一开始还跑得飞快,扛起袋子就走。扛到后来,步子越来越慢,喘气越来越粗。
有的肩膀磨破了,血洇出来,把衣裳染红一片。有的腿打颤,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可没有一个停下的。
没有一个喊累的。
就低着头,扛着袋子,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又看着他们从林子里钻出来,扛起下一袋。
忽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独轮车,适合走山路,也更省力。
买几辆独轮车,教他们怎么推……
我猛地站起来。
对。
买几辆车。
但问题来了。
我跑遍了傲来国,从城东问到城西,从粮行问到铁匠铺——没有独轮车。
一个都没有。
“独轮车?”粮行掌柜的被我问得一愣一愣的,“姑娘说的是……那种一个轮子的车?没听说过啊。”
铁匠铺的老师傅也摇头。
“一个轮子?那怎么站得住?不得翻?”
我站在街边,愣住了。
对啊。现在估计最多是东汉。
他们用的都是牛车、马车,独轮车这东西,还没被发明出来,他们没见过。
我蹲在路边,想了半天。
然后站起来,往木匠铺走。
既然没有,那就做一辆出来。
木匠铺的老师傅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手上全是茧子,眼睛却很亮。
我把想法跟他一说,他愣了好一会儿。
“一个轮子?姑娘,这玩意儿真能站住?”
“能。”我说,“你给我找些木料,我画个样子,你照做就行。”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成。反正活儿不多,试试。”
我在铺子里找了根烧焦的木炭,蹲在地上,把独轮车的样子画出来。
一个轮子在前,两根把手在后,中间是个架子,可以放粮食。
陈师傅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
“这……这有意思啊。轮子在中间,重心在轮子上头,推起来……”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忽然站起来。
“我试试。”
他找了两根硬木,削成把手,又锯了几块木板,拼成架子。轮子他照着尺寸重新做了一个,小一号,刚好嵌进架子中间。
我蹲在旁边看,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木头拼起来。
锤子敲下去,“砰砰砰”的响声,在铺子里回荡。
太阳偏西的时候,第一辆独轮车做好了。
陈师傅把它立起来,扶着把手,往前推了两步。
轮子转了一圈。
车子没倒。
他又推了两步。
还是没倒。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姑娘,这东西……真能站住。”
我走过去,接过把手,推着它走了几步。
稳的。
虽然有点晃,但确实能走。
我抬起头,看着他。
“再做十九辆,银子少不了你的。”
这个陈师傅倒是坦荡。他把车子立好,搓了搓手上的木屑,看着我,也不拐弯抹角。
“姑娘,”他说,“钱不钱的不打紧。我就问一句。这车,我能不能做出来卖给其他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看出来了。看出这车的好处,看出这东西能卖钱,看出这是个生意。
“成。”我说,“钱不会少你的。你卖给其他人,我也不拦着。”
他眼睛一亮。
“只是——”
我顿了顿。
“你卖出去的钱,拿一成给我,换成粮食。每月初一,我派人来取。”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成。”
就这么说定了。
我推着车回到仓库。
崩将军正蹲在院子里,看见我推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进来,腾地站起来。
“姑娘,这是……”
“独轮车。”我把车停稳,拍了拍把手,“以后就用它运粮,省力。”
我把用法给他演示了一遍,怎么扶把手,怎么保持平衡。
崩将军看着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这好东西啊!”他凑过来,接过把手,试着往前推了两步,“稳!真稳!姑娘,这比扛着省劲儿多了!”
他推着车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越推越高兴,回头冲我咧嘴笑。
“姑娘,您太厉害了!这玩意儿都能想出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还在那儿叨咕,说什么“这下能少运几趟”“小的们能少受点罪”“姑娘您真是……”
我没听进去。
我抬起头,望着西边。
夕阳正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那是五行山的方向。
他现在……怎么样了?
渴吗?饿吗?冷吗?
有没有人跟他说说话?
有没有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崩将军还在旁边叨咕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我忽然有点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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