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字,“唵”,是皈依。
皈依什么?皈依佛法,皈依大道,皈依天地间不可动摇的秩序。如来要孙悟空皈依,他不肯,所以压他在五行山下。
我闭着眼,在心里问自己:能克制皈依的是什么?
不是叛逆,不是反抗。那些都太浅了。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孙悟空在花果山时的样子。没有天庭管他,没有佛祖压他,自在得像是山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来的皈依,是把猴子关进笼子,告诉他这就是家。而自在,是打开笼子,告诉他天地都是你的。
我睁开眼,对着金字,轻轻说出两个字:“自在。”
“唵”的金光暗淡下去。
第二个字,“嘛”,是如意。
如意的反面是什么?
是失意吗?不是,失意也太浅了。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来的如意,是万物各安其位,是事事顺遂,是孙悟空乖乖待在五行山下,这就是如来的如意。
可这世间哪有事事如意?一个人的如意,往往是另一个人的不如意。
如意其实就是一厢情愿。
能克制这一厢情愿的,是承认这世上有不以你意志为转移的东西。是石头就是石头,是山就是山,是孙悟空就是孙悟空。
“规律。”
我轻声说。能克制如意的,是法则,是规律,是天地运行本来的样子,是石头会碎、山会裂、五百年的镇压也磨不灭一颗不低头的心。
规律不偏袒任何人,包括如来。
“嘛”也跟着暗淡下去。
第三个字,“呢”,是珍宝。
如来的珍宝是什么?是佛法,是经卷,是普度众生的宏愿。这些当然珍贵,珍贵到能压住一个不听话的猴子。
可我的珍宝呢?
我想起孙悟空脸红红的样子,想起他咧着嘴笑时的样子,想起他说:“栖迟,俺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这就是我的珍宝。
“情义。”
我对虚空说出这两个字。看似简单,朴素,不值一提。但它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呢”也跟着暗下去了。
第四个字,“叭”,是莲花。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清净,是超脱,是不为外物所动。如来看世间万物,如观莲花,慈悲却疏离,普度却不染。
莲花高高在上,不沾泥,不沾水,不沾人间半点烟火气。
可莲花底下有什么?
有藕。
藕扎在淤泥里,黑乎乎、脏兮兮,一节一节地往泥里钻。它不清净,不超脱。但它却是莲花的魂,没有藕的莲花,就是死物。
如来要的是莲花,我要的是莲藕。
莲藕连着泥,连着土,连着莲花压住的每一根傲骨。
“莲藕。”我说。
我不要出淤泥而不染,我宁愿跳进淤泥里,陪他一起脏。
“叭”字抖了抖,光也灭了下去。
第五个字,“咪”,是光明。
光明照破黑暗,如来要世间光明,要一切无所遁形。可光明有时候太亮了,亮到看不见角落里蜷缩着的、只想安安静静舔伤口的人。
无暗亦无光,无黑亦无明。万物皆分阴阳,光与暗从来相随。
黑暗是光明照不到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他可以不用假装坚强,可以露出疲惫,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而我会在那里,点一盏不刺眼的灯。
“黑暗。”我说。
不是邪恶,是容得下软弱。是黑夜,是闭眼,是终于可以好受一点。
第五个字也黯淡了。
第六个字,“吽”,是摧破。
摧破一切障碍,摧破一切魔障,摧破一切不服从。如来用这个字收尾,把前面五个字的力量死死地钉在孙悟空身上。
如来摧破了他,压垮了他的骄傲,他碎过无数次。
但碎掉的东西,可以重铸。
重铸不是修修补补,不是把原来的样子拼回去。重铸是把碎掉的铁扔进炉子里,烧红了、熔化了,重新锻打出一把新的。比原来更硬,比原来更韧,比原来更能扛住下一次摧破。
“重铸。”
我站起来,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第六个字,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睁开眼。
祖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他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六个字,你都破了。”他说。
“破了?”
“破了。”祖师点头,“但这不是最难的。”
他看着我。“最难的是,重铸需要火。火从哪里来?”
我想了想,伸出手,放在自己心口。
“从这里。”
祖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不那么仙风道骨了,反倒像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傻孩子。
我问他:“师父,那帖子上的字……到底是什么?”
祖师看着我,缓缓说:
“六个字,六层心念。如来用皈依压他的心,用如意封他的法力,用珍宝镇他的肉身,用莲花锁他的傲骨,用光明困他的神念,用摧破磨他的意志。”
他顿了顿。
“而你,用六样东西,还了回去。”
我愣了一下。
“自在、规律、情义、莲藕、黑暗、重铸。”我喃喃地念着,忽然觉得这六个词拼在一起,像一个人。
是孙悟空。
不,是孙悟空和我。
祖师挥了挥手。眼前荡开一片涟漪,像一面镜子,映出了远处的五行山。
我看见山顶上那张金字压帖正在剧烈地颤动。帖子上的六个金字,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
“唵”字最先灭了。
然后是“嘛”、“呢”、“叭”、“咪”。
最后一个“吽”在帖子上明灭不定,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山下传来一声低吼。
我看见孙悟空抬起头来,又开始拼命把五行山往上抬。这次他撑起的可不止一寸了。
山体与地面的缝隙越来越大,碎石从山顶簌簌滚落。
最后那个“吽”字剧烈地闪烁了三下。
灭了。
接着五行山中暴起一道金光,直冲云霄。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烟尘遮天蔽日。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巨响。
五行山裂开了。
烟尘里,一个头脸长满草的猴子赤淋淋地跳了出来。
我张大了嘴,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祖师却把画面掐断了。
“怎么了师父?”我急了。
他看了我一眼,不答反问:“猫儿,这次可安心了?”
“多谢师父成全!”
我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菩提祖师轻轻一笑,拂尘一抬,我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不必谢我。”他说,“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以后好好修行,不准偷懒。”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