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是一瞬间。
葛亮紧接着就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用手比划着:"三米多高的铁架子!上面堆满了钢管,一根一根跟胳膊一样粗!"
范统配合着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那砸下来还了得?"
"砸下来的时候嘛……"葛亮故意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语气说道,"那个女人,正好就站在底下。"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啪"地一合掌。
"各位说,巧不巧?"
范统立刻接话,那副表情一半是配合一半是真感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可不是!"葛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当时在梦里都吓一跳,心说这也太巧了吧!仓库那么大,她偏偏站那儿;货架那么多,偏偏倒那个;钢管那么多根,偏偏砸脑袋上!"
他掰着手指头算:"这个概率,我虽然数学不好,但我觉着啊,比中彩票头奖还低。"
范统用力点头:"绝了。这运气要是买彩票,五百万都到手了。"
周围的宾客哈哈大笑,有人拍着大腿喊:"你俩说得跟真的似的!梦里的事还能算概率!"
笑声在院子里荡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主位上的齐砚舟,没有笑。
他的脸色,在葛亮说出"三米多高的铁架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不对了。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像一张宣纸被水慢慢浸透,从纸边开始,一点一点向中心蔓延。
原本因为寿宴气氛而泛着的那层红润,正在肉眼可见地褪去。
他那只摩挲佛珠的手已经完全攥死了,五根手指像枯树根一样箍着佛珠串,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但他没有动。
八十年的人生经验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维持着一个体面的坐姿,就像一座表面完好、内部已经开始龟裂的雕像。
周围的宾客还在笑,还有人端着酒杯起哄叫好,都以为这只是个为了助兴编出来的段子。
没有人注意到寿星的异样。
除了坐在他身后一桌的齐悦。
她的筷子在三分钟前就放下了。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朵雕成寿桃形状的萝卜花上,一动不动。
葛亮却像是完全没看到老人快要涣散的眼神,反而更来劲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收尾。
"后来啊,这梦就醒了。我醒了之后就跟我兄弟说,你说怪不怪?咱俩头一天到鹿城,晚上就做了个跟鹿城有关的梦。"
范统忙不迭地点头,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做到了十成十:"是啊是啊,我还说呢,这叫日有所思。"
"日有所思?"葛亮瞪了他一眼,"我头一回来鹿城,我思什么了?"
"那……那就是天意呗!"
"对!天意!"葛亮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一个绝妙的答案,满脸的恍然大悟,
"我跟我兄弟也觉得奇怪啊,怎么梦里的故事,跟咱鹿城这么有缘呢!想来啊,也只能是天意了!"
他高高举起酒杯,对着齐砚舟的方向,脸上堆满了喜庆的笑容。
"来来来!借着这个天赐的缘分,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说到"报"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卡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的嘴给吓了一跳似的,赶紧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发出一声夸张的"呸"。
"哎哟!说错了说错了!不好意思啊老爷子,喝多了嘴瓢了!寿比南山!寿比南山!"
范统在旁边急忙帮腔,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对对对,寿比南山!大家一起,祝老爷子寿比南山!"
宾客们不明所以,只当他是酒后口误,纷纷跟着起哄举杯,笑声和祝福声混成一片。
有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还在那儿拍桌子叫好:"哈哈哈,这哥俩有意思!改天来我公司年会上说一场!"
"啪嗒!"
一声轻响。
在满堂的笑声和喧嚣中,齐砚舟手里的酒杯从指缝间滑落。
杯子砸在铺着大红桌布的桌面上,翻倒了,琥珀色的酒液迅速洇开,在红色的布面上蔓延出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像一滩突兀的血迹。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上下牙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对不上。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一只老旧的风箱在拼命地、徒劳地鼓动。
吕青宴第一个察觉不对。
他的笑容在零点五秒内从脸上消失,换上了一种冷硬的、决策者才有的神色。他快步走到老人身边,一把扶住了齐砚舟摇摇欲坠的肩膀,力道精准地控制在不引人注目又能稳住老人的程度。
"爷爷,您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
他的声音温和关切,音量恰好能被周围两三桌的人听见,完美地为老人的失态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与此同时,他那双阴鸷的眼睛,从齐砚舟的头顶越过去,刀子一样扫向了还站在场地中央的葛亮。
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审视。
葛亮对上那道目光,脸上的憨笑纹丝未动。他举着酒杯,微微欠了欠身,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带着范统慢悠悠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全场气氛急转直下的一瞬间,吕青宴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地嗡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苏晚,齐悦让我转交给你一个东西……】
附件里,是一个文档链接。
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点开。
也就在这时,被他扶着的齐砚舟,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开始反复念叨起一个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含混不清,只有贴得最近的吕青宴和他自己能听见。
"方秀兰……方秀兰……我不该害你的..."
吕青宴表情微微一僵,随后不动声色地用手贴近了齐砚舟的嘴。
然而这句话,通过仿生蚊子的高保真收音模块,一字不差地传回了林宇的耳机里。
林宇抬头看向窗外的青天,冷声道:
“时辰已到,阎王点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