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源把手里的图纸折起来,三下两下塞进口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齐思源的声音因为有些缺水和疲劳变得粗砺,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
“十四次失败,底层物理限制,理论模型走不通。换个方向,做五十米短距,至少能交差。”
他停了一拍,脑袋缓缓转了一圈,把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
“对不对?”
几个人下意识地点了下头。那个坐在水泥地上的男生甚至已经开始收手里的万用表线缆了,动作不大,却瞒不过任何人。
齐思源看到了。
他没有生气,没有指责。
他只是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根手指在寒风里攥了攥,然后松开。
“可我不会放弃。”
这六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声调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砸在实处。
周围的杂音全消了。连那台焊机散热扇的嗡嗡声都仿佛被人拧小了音量。
“原因很简单。”
齐思源抬起手,指向空地东侧那栋实验楼的方向。
“周昊的飞剑,需要远距离无线供能才能真正飞起来,脱离电源线的束缚。张小曼的安保机器人,需要无间断能量续航才能二十四小时巡逻。赵磊的配送车,陈雨薇的导盲犬,全都卡在这一步上。”
他的手指划过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都同意了我的条件,说所有项目的底层技术由我统一架构。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个架构的核心就是一百米以上的有效传输。”
徐朗皱了皱眉,想开口。
齐思源没给他机会。
“如果我退缩了,做个五十米的方案交差。”
他的声音往上提了半个调,语速也快了起来,
“他们所有人的项目,就全都变成了纸上谈兵。我的底层技术一天不突破,他们的东西就永远只是实验室里的玩具,永远走不出校门!”
“飞剑只能在五十米半径内打转,那叫什么飞剑?那叫遥控玩具!安保机器人每巡逻五十米就得蹲下来找充电桩,那叫什么安保?那叫扫地机器人!”
这两句话带着点周昊式的中二劲儿,放在齐思源嘴里说出来,却格外有冲击力。
毕竟齐思源平时根本不会用这种方式讲话。
材料组那个男生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刚到嗓子眼。
齐思源的下一句直接堵了过来。
“你们觉得换个方向就能交差了?”
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反而带上一层尖锐。
“换方向,降期望,做个容易的先应付着。你们觉不觉得这套逻辑很熟悉?”
全场安静了。
这个问题砸下来,很多人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有人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有人开始无意识地搓手指。
齐思源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高考那年,我数学最后两个大题死活做不出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自己脚下那块铺着瓦楞纸板的水泥地面上。
“我跟自己说,算了。会做的那些分够用了,去个别的学校也挺好。”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结果我想去的专业没录上,只能退档重投,我又跟自己说,算了去江海大学也不错,至少离家近。”
“实习投简历的时候,大公司的笔试没通过。我又跟自己说,算了,小公司也不错。”
他终于抬起头来。
“一次又一次,每次碰壁就告诉自己'换个方向'、'降低期望'、'别跟自己较劲'。”
齐思源咬着后槽牙。颧骨两侧的肌肉绷紧了,颌角线条硬得能割人。
“你们知道那叫什么吗?”
没人接话。
“那叫甘于平凡的借口!”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实验场地上砸出了回响。
“每一次放弃,都是在给自己的平庸找一个体面的台阶!高考是这样,投简历也是这样,最后你回过头一看,整个人生都是这样!”
这几句话像一记闷拳,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数据组那个刚才坐在地上摆烂的男生,攥着万用表线缆的手停住了。他的表情凝固在一种很复杂的状态里,有被刺痛的难堪,也有被人揭开旧疤的酸涩。
那个提出“为什么非要死磕一百米”的材料组男生,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掌上那些细小的烫伤痕迹。
徐朗站在接收装置旁边,护目镜攥在手里,指节收紧了一圈。
齐思源往前走了一步。
“外面多少人不服我们江海大学成了国防第八子?说我们是徒有虚名?说一群二本学生不配?”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
“我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学校变成双一流、拿到国防序列的编号,那都是林老师一个人的功劳。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配吗?”
这句话太狠了。
狠到在场有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不是因为被冒犯,是因为被说中了。
那种深埋在心底的、来自二本院校学生骨子里的自卑和不甘,被齐思源一把扯到了阳光下面,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应该反过来。”齐思源的嗓子因为高声喊了太久开始发哑,但他没有降音量,“应该是我们做出的东西够多、够硬、让全世界闭嘴,这个名号才名副其实!”
“不是学校给了我们光环,而应该是我们要配得上这个光环!”
空地上刮来一阵冷风,把塔架顶端的天线吹得微晃动。
几片从远处飘来的枯叶擦着地面卷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齐思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呼吸很重,每一口都带着白色的雾气,在冬日正午的冷空气中散开。
“林老师能在一天之内破釜沉舟攻克癌症。”
他的声音忽然矮了下来,像是一把被拧到最高音的吉他弦突然松了半圈。
“我没有那种天赋。这一点我很清楚。”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张写满公式的纸板。那上面十四次失败的记录,每一组被划掉的参数都是他亲手写上去又亲手否定的。
“但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一件事。”
齐思源重新抬起头来。
“做事,就要持之以恒。我相信哪怕失败一百次一千次,你在这个过程中积累的每一组数据、每一次论证,都会被后来的人继承。直到最后成功的那天。”
“就算我做不到,总有人能踩着我的数据做到。”
“可要是我现在停了,连这些数据都没有,那后面的江海学子连起跑线都找不到。”
他的眼眶泛红了。
二十个小时没睡觉、十四次连续失败积累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所以。”
齐思源仰了一下头,对着冬天灰白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腔,刺得嗓子眼发紧。
他低下头,重地说出了最后一句。
“哪怕再失败一百次,我也会继续。”
“因为我受够了平凡。”
“我要证明,我们江海大学配得上国防第八子这个名字。”
空地上二十多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风刮过金属塔架发出低沉的呜声,衬得这份沉默格外沉重。
死寂的空气被几声清脆的掌声打破。
所有人循声望去,一个熟悉的人影正从实验楼的拐角处走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