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正月十八。
应天府的积雪化了大半。
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卯时未到,天还是一片漆黑。
太常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默拎着扫帚走进院子。
这是他给自己制定的隐身计划2.0。
不犯错是底线,能做事是护身符,但他不能做得太显眼,更不能居功。
他要把一切做得理所当然,变成这个衙门里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
林默从院门开始,一路扫到后堂。然后转身去了茶水房。
生炉子,打水,烧水。
水开后,他抓起防潮罐里的粗茶,在每一个同僚的茶盏里泡好。
不多不少,刚好盖过杯底的茶垢。
辰时初刻,官员们陆陆续续来点卯。
一进值房,桌上就放着冒热气的茶。
起初几天,还有人对林默客气两句。
现在,所有人都习惯了。
没有人觉得林默在献殷勤,大家只觉得太常寺的杂役换了个手脚勤快的。
赵赞礼打着哈欠走进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风一吹,冻得人骨头发疼。”
赵赞礼搓着手,对着屋里的人抱怨。
林默拿着一块抹布从旁边经过。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赞礼。
他对着赵赞礼重重地点头,然后微笑。
没有任何言语,微笑过后,他转身继续去擦柱子上的灰。
过了一会儿,钱寺丞背着手从院子里走过,进了后堂。
一个年轻的刘主事立刻凑到炭盆边,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钱大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上元节宫里发下来的赏钱,硬是被他以修缮礼器的名头扣了一半。”
林默刚好拿着铁钳过来添炭。
他抬起头,看着刘主事。
再次点头,微笑。
刘主事愣了一下,本想拉个人一起同仇敌忾,看到林默这副模样,讨了个没趣,转头去跟别人说话了。
林默低下头,用铁钳拨弄着炭火。
这就是他新练成的绝技。
无论别人说什么,点头微笑就足够了。
别人抱怨天气,他在微笑。
别人暗骂上司,他还在微笑。
别人说昨晚秦淮河的姑娘漂亮,他依旧在微笑。
只要不接话,就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不附和,不反驳,不提供任何情绪价值,久而久之,别人就会觉得他是个无趣的人。
午后。
值房里的人少了一大半。
赵赞礼被派去刑部送了一趟公文。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走路时左脚绊了右脚,险些摔在门槛上。
初五那天,王景在午门外被斩了。
按照圣旨,剥皮实草。
那个人皮草人,如今就挂在户部衙门的照壁上,传示百官。
赵赞礼路过户部,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那一幕直接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瘫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灌了两大口,水流得衣襟上到处都是。
屋里只有林默一个人在核对先农祭祀的祝文。
赵赞礼实在憋不住心里的恐惧,他觉得如果再不找个人说说话,自己马上就会疯掉。
他搬着椅子,一点一点挪到林默的桌侧。
“林兄。”赵赞礼压低声音,嗓音都在发飘。
林默放下笔,转过头。
标准地点头,微笑。
“我今日路过户部,看到那个了。”赵赞礼咽了口唾沫,手指发抖地指了指门外。
林默依然保持微笑,一言不发。
“那场面太惨了。”
赵赞礼凑近了一些,
“说到底,王景那折子写得虽然大逆不道,但他也只是个没实权的赞礼郎。皇上下这么重的手,想想也挺冤的。”
赵赞礼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确认没人后,他回过头,死死盯着林默。
林默脸上的笑容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改变。
他对着赵赞礼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微笑。
赵赞礼有些急了。
“林谨之,你到底听懂我说什么没有?”
赵赞礼伸手拍了一下桌子,压制着怒火,“你觉得王景死得冤不冤?”
林默收起笑容。
他站起身,双手下垂,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下官愚钝,不懂这些。”
赵赞礼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都憋红了。
“我不问你朝政!我就问你,王景好歹是咱们同僚,他落得这个下场,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赵赞礼近乎哀求地看着林默。
“下官愚钝。”
林默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赵赞礼瞪着林默,仿佛在看一块长了眼睛的青石板。
“你……你这人简直是朽木!”
赵赞礼彻底崩溃了。他所有的恐惧和倾诉欲,在这个软硬不吃、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木头人面前,全都被堵了回去。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椅子,夺门而出。
林默看着晃动的门板。
他走过去,把那把椅子扶正,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摆回原位。
然后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
无趣,呆板,没有独立思想。
这正是他需要的人设。
经过这一次试探,赵赞礼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找他聊任何敏感话题了。
后堂的门帘后。
钱寺丞慢慢松开了挑着帘子的手。
他刚才站在这里,听到了全过程。
钱寺丞捻着下巴上的胡须,对林默的表现非常满意。
太常寺不需要有想法的人,需要的是能干活的哑巴。
在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年头,林谨之这种守口如瓶的属下,用起来最放心。
未时三刻。
钱寺丞走到甲字库,把一摞足足有半尺厚的账册扔在林默的桌上。
“这是下个月春祭所有的牲牢、布匹、香烛采买单子。”
钱寺丞面无表情地吩咐。
“别人看这些容易出错,你拿去核对,三日内交给我,不能差一文钱。”
这种核对账目的活,繁琐且极容易得罪人。
采买单子里往往夹带着其他经手官员的油水。
稍微不注意,要么得罪同僚,要么账目对不上自己背锅。
林默站起身,双手捧过账册。
“下官遵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任何推脱。
钱寺丞点点头,转身离开。
林默翻开第一本账册。
他拿起算盘,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
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翻到第三页时,林默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有一笔采买黄表纸的账目,单价高出市价两成,总共多出了三两银子的亏空。
这显然是某个主事捞的油水。
林默没有直接去向钱寺丞揭发,也没有自己擅自把账面改平。
他拿出一张极小的不记名纸条,在上面写下一行小字。
“此处疑为笔误,下官不敢擅专。”
他把纸条夹在那一页。
等交接时,钱寺丞自然能看到。
如果钱寺丞默许,那这三两银子就顺理成章地抹平。
如果钱寺丞要追究,那也是上面神仙打架,与他这个只负责核对数目的九品下僚无关。
完美。
在太常寺里,他彻底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但不可或缺的工具。
就在林默核对到最后一笔香烛账目时。
太常寺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衙门外戛然而止。
一名背插令旗的驿卒直接冲进了大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