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户部的“先知”

    江西空印案的余波如同悬在应天府上空的一把铡刀,迟迟没有落下,却把底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户部衙门里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热闹寒暄的景象。

    主事们走路都贴着墙根,书办们连打算盘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

    亲军都尉府的缇骑隔三差五就会在街口转悠,户部已经有两位郎中和七八个主事被“请”去喝茶,再也没有回来。

    这天午时。

    户部饭堂。

    林默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在打饭的窗口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汤面,连一滴肉油都没让伙夫加。

    他捧着面碗,习惯性地走向饭堂最角落那个漏风的位置。

    但他刚走出没两步,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坐在过道两旁、以前看到他都要出言讥讽两句的几名六品主事,竟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林大人!您坐这儿!”

    一名胖主事满脸堆笑,主动用自己的袖子把旁边一条干净的长凳擦了又擦,热情得让人毛骨悚然。

    另一名主事更是端着一盘切好的卤肉,直接凑到了林默的面前。

    “林照磨整日操劳,这素面怎么能吃得饱?来来来,这盘肉算本官请你的,多补补身子。”

    林默端着面碗的手微微往后一缩,避开了那盘散发着肉香的卤肉。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受宠若惊,只有一如既往的木讷。

    “多谢大人美意。”

    林默的语速很慢,“下官脾胃虚寒,吃肉容易积食。这素面挺好。”

    说完,他绕过那几个尴尬的主事,径直走到那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面条。

    饭堂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油盐不进。”

    “废话,人家现在可是咱们户部的活祖宗。你那盘卤肉也拿得出手?”

    “这林谨之……怕是早就听到了什么风声吧?

    你们想啊,这两年他死活不肯在空印文书上盖章,把全天下的布政使都得罪光了。当时咱们都当他是疯子。”

    一名主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看来,人家那是早就知道皇上要查空印!人家这叫未卜先知!”

    “这小子上面肯定有人!说不定就是皇上安插在咱们户部的暗探!”

    各种离谱的猜测在饭堂里蔓延。

    大家不再嘲笑林默是个木头人,而是暗中给他起了一个新绰号——“先知”。

    林默一边吃面,一边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议论,心里毫无波澜。

    暗探?先知?

    在这吃人的洪武朝,名声越响死得越快。

    他现在只想吃完这碗面,然后回去继续当他的隐形人。

    “林兄!林大先知!”

    一个油滑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陈珪端着饭碗,像个肉球一样挤到了林默的对面坐下。

    自从上次在值房里被林默的“未卜先知”震惊后,陈珪现在对林默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默没有搭理他,继续挑着碗里的面条。

    “林兄,你现在可是咱们户部的红人了。”

    陈珪凑近了一些,两只绿豆眼四下乱瞟,压低声音说道,

    “山东司的崔主事,你还记得吧?就是当年因为你退账,在值房里指着鼻子骂你的那个。”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崔岩,山东司的主事,当初为了两万石亏空的账本,差点没把他的书案给掀了。

    “崔主事怎么了?”林默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他现在慌了神了!”

    陈珪有些幸灾乐祸,

    “江西案一出,皇上查空印查得这么严。崔主事手里压着好几本去年没做平的陈年旧账,上面也都是盖了空印后补填的数字。

    他怕亲军都尉府的人查到他头上,昨晚连夜让人来找我,说想请你喝顿花酒,探探风声。”

    林默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滴酒不沾。”

    “哎呀,不喝酒喝茶也行啊!”

    陈珪急了,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到了最低,

    “崔主事透了底。只要林兄肯高抬贵手,在他那几本陈年旧账上补个照磨印,把去年的账面抹平。

    他愿意私下里给你封这个数!”

    陈珪伸出两根食指,交叉比画了一个“十”字。

    “十两银子!那可是白花花的十两雪花银啊!够在城外买两亩上好的水田了!”

    林默咽下嘴里的面条,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视着陈珪因为贪婪而发亮的双眼。

    “陈兄。”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替人传这种话,不怕挨板子?”

    陈珪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是个传话的。这不看在十两银子的份上,替他问一嘴嘛。”

    “江西布政使司刚刚杀了一批人,连三品布政使都进了死牢。”

    林默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嘴角,

    “崔主事的账册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没数?”

    陈珪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有问题,户部的账有几本是干净的?

    “我就是觉得……十两银子确实不少……”陈珪还在小声嘟囔。

    “我的脑袋,比十两银子多。”

    林默端起空碗,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珪,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刻板。

    “陈兄回去转告崔大人。某是个死心眼,以前不签的账,现在不签,现在不签的账,以后也绝不签。

    他若是再让人来传这种话,下官就只能带着他的账本,去通政使司敲登闻鼓了。”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留半点余地。

    陈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敲登闻鼓?那可是要把事情直接捅到御前去的!

    这个疯子!给钱不要,连命都不想要了吗!

    “我……我再也不传了!你权当我今日没来过!”

    陈珪端起饭碗,像躲避瘟神一样,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林默的视线。

    看着陈珪狼狈的背影,林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十两银子买我九族?

    这帮贪官不仅心黑,而且抠门到了极点。

    接下来的几天,户部里这种套近乎、递话头的事情层出不穷。

    有人私下里塞银票,有人搬出某位侍郎大人的名头施压,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想从林默嘴里打听宫里的风声。

    林默的应对策略简单粗暴。

    所有来套近乎的人,他一律用“下官愚钝,听不懂大人所言”挡回去。

    所有来打听消息的人,他一律用“下官不知,下官整日在库房核账,未曾听闻”回答。

    所有想请他吃饭喝酒的人,他一律用“下官肠胃不适,滴酒不沾”无情拒绝。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开出什么条件。

    林默就像一座没有门窗的铁塔,让人无从下手。

    几天下来,户部的官员们终于绝望了。

    大家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这个林谨之,根本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他就是一个油盐不进、毫无乐趣的死心眼!

    这种人,你给他送钱他不收,你请他吃饭他不去,你威胁他他搬大明律。

    渐渐地,来骚扰林默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彻底绝迹。

    他再次赢得了自己想要的安宁。

    午后。

    清吏司,最深处那个紧挨着茅厕的值房角落。

    阳光顺着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

    林默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翻开了一本刚刚由通政司转递过来的新账册。

    封皮上写着:洪武八年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春粮折耗清册。

    看到“福建”两个字,林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去年的秋粮账,福建布政使亲自跑到户部来拍桌子,最后被他一句“跟皇上商量砍头”给硬生生怼了回去。

    不知道今年这位三品大员,学乖了没有。

    林默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鲜红的布政使大印上。

    大印的正上方,原本历年来都是空白的数字核算栏里。

    此刻,用工整、黑白分明的馆阁体,清清楚楚地填满了所有核算后的实收数字。

    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涂改的痕迹。

    没有空印。

    连路途的鼠耗和水脚,都按照最严格的大明律制,折算得清清楚楚,没有多报一斤一两。

    看来,江西案那几百颗滚落的人头,彻底把这位强横的福建布政使给吓着了。

    屠刀之下,皆是规矩。

    林默看着这本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账册,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成就感。

    他拿起那支秃底的毛笔,蘸饱了墨。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稳稳地写下四个字:

    “核对无误。”

    盖上正八品户部照磨的私章。

    做完这一切,林默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他走到书案后方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柜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脆响。

    铁柜的门被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这两年来,暗中抄录的所有问题账目的副本。

    那是他的保命符,也是悬在户部贪官头顶的催命符。

    林默将这本合规的福建账册原件放在桌上准备入库,然后将一份简单的核对摘要放进铁柜里。

    重新推上铁门。

    挂上铜锁。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在安静的值房角落里回荡,仿佛把所有的危险和试探,都死死地锁在了那扇铁门之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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