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三摞足有半人高的厚重黄册,被两名累得气喘吁吁的书办重重地砸在林默的书案上。
灰尘扬起,呛得旁边的陈珪连连咳嗽。
“林郎中,这是浙江布政司过去三年的秋粮和盐课总册。”
领头的书办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郭侍郎吩咐了,这批账目事关江南钱粮大计,急等着用。
限您在三天之内,务必核对完毕,签章放行。”
“三天?”
陈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可思议而劈了叉,
“浙江可是天下赋税重地!三年的总册,少说也有上万笔进出流转,平时咱们清吏司七八个人一起核算,还得大半个月!
现在让林大人一个人三天算完?你们这是催命啊!”
书办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陈检校,这话您跟郭大人说去。
下官只负责传话。这账要是三天后对不出来,那就是清吏司办事不力,渎职之罪。”
说完,两名书办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陈珪急得原地直转圈,几步走到林默面前。
“林兄!你这是把郭侍郎彻底得罪死了!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给你穿小鞋,要挖坑整死你啊!”
陈珪指着那三座账册大山,
“三天时间,就算是把你劈成八瓣也算不完!
只要你期限一到交不出账,或者忙中出错算错了一笔,郭侍郎立刻就能拿《大明律》办你一个怠误军国重务的死罪!”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这堆小山般的黄册。
他的眼神毫无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是郭桓的报复。
那个笑面虎一样的侍郎,在推行新规被自己硬顶了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拉拢不成,威胁不听。郭桓这是直接祭出了官场上最恶毒的阳谋——职场霸凌。
用绝对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压死你。
你若抗命,就是违抗上司;
你若接下,完不成就是渎职。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官员,此刻要么冲去侍郎值房大闹一场,要么赶紧收拾铺盖准备跑路。
但林默没有抱怨。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陈兄,麻烦帮我打盆井水来,要刚打上来的凉水。”
林默挽起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袖口,将那把缺了算珠的旧算盘拉到自己面前。
陈珪愣住了:“你干什么?你还真打算算啊?”
“下官食君之禄,自然要办君之差事。”
林默翻开第一本浙江司的黄册,“算不完是死,算算看,或许还能活。”
陈珪看着林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彻底无语了。
他跺了跺脚,转身跑出去打水。
算盘声响了起来。
起初,声音还算平缓。
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算盘珠子碰撞的“啪啪”声,就变成了一阵绵密不绝的急雨。
林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账册上的那些蝇头小楷,大脑飞速运转。
他将后世的表格审计逻辑硬生生套入这繁琐的古代流水账中,过滤掉那些无用的废话,只抓取最核心的应征、耗损和实收数字。
第一天。
林默没有踏出值房半步。
午饭和晚饭都是陈珪去饭堂打来的一碗冷糙米饭,林默就着凉水随便对付了两口。
当夜幕降临,整个户部大院陷入沉睡时,清吏司角落里的那盏油灯依然亮着。
第二天。
林默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右手拨弄算珠的食指和中指,指腹被木制算珠磨出了水泡,又在机械的动作中被生生磨破。
林默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条布条,胡乱地缠在手指上,继续算。
困得快要睁不开眼时,他就把脸整个埋进陈珪打来的那盆井水里,憋气直到大脑因为缺氧而重新变得清醒。
陈珪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
他见过不要命的贪官,也见过为了清名死谏的直臣,但他这辈子没见过为了算账把自己往死里逼的疯子。
第三天傍晚。
户部散衙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了一轮。
郭桓坐在侍郎值房里,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嘴角挂着笑意。
三天期限已到。
清吏司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郭桓甚至已经提前写好了一份弹劾清吏司郎中林默“尸位素餐、延误江浙钱粮大计”的奏折,就等明天一早递交通政使司。
这块挡路又硌脚的臭石头,今天终于要被他一脚踢开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下官林默,求见郭大人。”
林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
郭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是知道完不成差事,跑来求饶了?
“进。”
郭桓放下茶盏,端起架子。
门被推开。
林默抱着一摞高高的黄册走了进来。
他的眼窝深陷,官服有些凌乱,手指上缠着的布条甚至渗出了点点血迹。
但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四平八稳。
林默走到郭桓的书案前,将那摞黄册整整齐齐地放了上去。
“郭大人,浙江布政司三年总册,共计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笔进出,下官已全部核对完毕。”
林默退后两步,双手垂在身侧,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请大人过目。”
郭桓看着桌上那些账册,眼神猛地一缩。
他一把抓过最上面的一本,不敢置信地翻开。
这不可能!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三天内算完这么庞大的账目?
这小子一定是在胡乱画押,企图蒙混过关!
只要找出一处错漏,他立刻就能按律将其法办。
郭桓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账册上的数字。
第一页,没有错。
第五页,没有错。
郭桓翻找着他早就知道有问题的那几笔损耗极大的盐课旧账。
翻到了。
在那一行被地方官巧妙伪装过的庞大数字旁边。
林默用红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批注:
“此笔盐课路耗高达三成,查无沿途水灾急报,亦无押粮官签押凭证。账目不合,不予放行。”
不仅是这一笔。
整整三年的账册,郭桓随手翻了几本。
所有数字对不上的、所有试图利用鼠耗水脚等名目中饱私囊的烂账,全都被林默精准无误地挑了出来,并盖上了拒签的私章。
而那些确实没有问题的正常调拨,则规规矩矩地盖上了核对无误的印信。
每一本账目都清晰明了,每一个问题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毫无破绽。
郭桓握着账册的手指开始用力,指关节泛出苍白。
他抬起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又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你……三天就做完了?”
郭桓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下官不敢耽误大人的急务。”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有些发疼。
郭桓将账册扔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这么大的账目,你就没有一笔‘通融’?”郭桓咬着牙问道。
“下官愚钝。”
林默直视着郭桓那双透着杀意的眼睛,“下官只懂得按规矩核对,不会通融。”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郭桓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这块石头的硬度。
职场霸凌压不垮他,海量的工作累不死他,所有的暗箱操作在他那把算盘面前全部现了原形。
这是一个把规矩刻在骨子里、并且有着恐怖执行力的疯子。
“行。”
郭桓慢慢靠回椅背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林郎中果然是个能人,本官,受教了。”
“大人谬赞,下官告退。”
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向外走去。
直到走出侍郎值房的门槛,离开了郭桓视线的死角。
林默那一直绷紧的双腿才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在走廊的石板上。
他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红木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连续三天只睡三个时辰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已经将他这具身体的极限压榨到了极致。
“林兄!”
陈珪不知道从哪个阴影里钻了出来,一把扶住林默的胳膊,将他半架着往外走。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出了户部大院的厚重木门。
初夏傍晚的风吹在身上,总算带来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林兄,你不要命了。”
陈珪看着林默那张白得吓人的脸,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这次算是把郭侍郎的脸摁在地上踩了,你这样下去,郭侍郎迟早要整你!”
“我知道。”林默声音虚弱。
“那你还跟他硬顶?”
陈珪急得直跳脚,“你服个软能死吗?就在那盐课的账上稍微闭闭眼,大家面上都过得去,何必把路走绝!”
林默没有看陈珪,目光木然地盯着前方的青石板路。
“他整我,最多就是给我穿小鞋,把我从这户部清吏司的位子上调走。”
林默扯了扯嘴角,
“调走,我求之不得。”
陈珪愣住了,他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林默。
“你真想被调走?你现在可是正五品的郎中!
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抢不来的实权位子!”
“做梦都想。”
林默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户部就是个火药桶,我巴不得明天就被一脚踢出去。”
陈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转了转眼珠子,故意试探道:
“那郭侍郎若是公报私仇,找个由头把你调到云南布政司去当个穷乡僻壤的知县呢?”
“云南?”
听到这两个字,林默那原本暗淡的双眼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掩饰的狂喜。
“太好了!”
林默一把抓住陈珪的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云南山高皇帝远,不用天天面对这些烂账,更不用每天担心脖子上的脑袋!
什么时候调令下来?我马上回去收拾包袱!”
陈珪张着嘴,足足愣了半晌。
他上下打量着林默,觉得这人是不是算账算得失心疯了。
那是云南!是瘴气横行、蛮荒未开的流放之地!这小子竟然一副要去人间仙境的表情?
“你……你没救了。”
陈珪彻底看不懂这个人了。
他用力甩开林默的手,摇着头,像看绝症病人一样看了林默最后一眼,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可我真的很想去云南啊!”
林默的细声呢喃却没人听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