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九年正月朔旦
应天府皇宫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天还没亮,百官已经按照品级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林默站在正三品的队列里,身上穿着那件崭新的绯色云雁补子官袍。
他很不习惯这身衣服。
以前穿八品、五品青袍绿袍的时候,混在人堆里就像一根不起眼的杂草,安全得很。
现在这正三品的大红袍,红得刺眼,站在雪地里简直就像一个移动的活靶子,生怕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看不见他。
今天是正月初一,朔旦大朝会。
大明朝所有在京的文武百官都要进奉天殿朝贺。
按照大明朝会规制,五品以下官员站在殿外广场,而三品以上的大员,必须进入奉天殿内部,直面天颜。
林默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速地复盘着奉天殿内部的建筑格局。
“正三品的站位,大约在殿内第三排或者第四排。”
林默在心里默算。
“距离御阶太近了。老朱如果发火扔个砚台下来,砸中我脑袋的概率高达三成。”
他今天提前了整整半个时辰来排队。
不是为了显得勤勉,而是为了抢占一个绝佳的苟命防空洞。
三声净水鞭响。
午门大开。
百官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金水桥,缓缓踏入奉天殿。
殿内烧着巨大的地龙,暖意融融,但那种源自天家皇权的威压,却压得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郭桓案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但老朱杀贪官的刀从来没有生过锈。
这两年朝堂上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人头落地。
林默低着头,混在三品大员的队伍里跨进殿门。
他没有随大流往中间站,而是脚下隐蔽地向左侧偏移。
两步。三步。
到了。
奉天殿内部由十二根巨大的盘龙红柱支撑。
林默相中的,正是左侧第三排最靠边的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楠木大柱。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自己大半个身子严严实实地藏在了柱子后面。
他微微侧头,测算了一下角度。
完美。
从龙椅的位置看过来,视线正好被这根粗壮的盘龙柱挡得死死的,绝对看不见他这张脸。
只要皇上看不见他,他就不会被随口点名,就不会被卷入任何莫名其妙的朝堂争端。
林默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腰板微微放松了半分。
这是他花费一整晚时间,在脑海中无数次模拟推演出的专属安全区。
百官站定。
“皇上驾到——”
太监总管尖锐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朱元璋穿着明黄色衮服,迈着沉稳有力的步子,走上御阶,端坐在龙椅上。
“吾皇万岁万万岁!”
群臣叩拜,山呼海啸。
林默躲在柱子后面,跟着大部队跪下,磕头,起身。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毫无存在感。
朝会开始。
各部尚书、侍郎依次出列奏报新年政务。
朱元璋高坐在上面,目光如炬,偶尔开口定夺,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林默缩在柱子后面,双手笼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开启了待机模式。
只要没人喊户部,他就绝不多动一下。
就在这按部就班的流程中。
都察院队列里,一名新任的监察御史王某,目光正在百官中来回扫视。
都察院的职责就是纠察百官仪态,新官上任,王御史急需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自己的火眼金睛。
他扫过了前排的国公,扫过了六部尚书,都没挑出毛病。
当他的目光落到左侧第三排时,突然顿住了。
这排本该站着几位三品大员,排列整齐。但最左侧的那个位置,怎么空了一块?
王御史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只见一截大红色的绯袍衣角,正从那根盘龙大柱的边缘露出来。
再仔细一看,户部右侍郎林默正大半个身子贴着柱子,脑袋几乎和柱子融为一体,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试图钻进墙缝里的壁虎。
王御史心中大喜。
大朝会期间,皇上面前,竟然敢这般躲躲闪闪、站姿不端!
这不是现成的弹劾把柄吗!
王御史毫不犹豫地跨出队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内响起。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王守,有本启奏!”
大殿内的奏事声停了。
朱元璋微微低下头,看着阶下的御史。
“奏。”
王御史转过身,笏板直直地指向左侧第三排的那根盘龙大柱。
“臣弹劾户部右侍郎林默!”
王御史的声音中气十足,义正辞严,
“今日乃朔旦大朝,百官皆肃立御前,恭听圣训。
然,户部右侍郎林默,举止鬼祟,藏头露尾,大半个身子躲于梁柱之后!”
“此等行径,身形不端,有失朝臣体统,更是藐视天威、殿前失仪的大不敬之罪!请陛下严惩!”
这话一出。
奉天殿内瞬间没了声音。
文武百官连呼吸都停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顺着御史的笏板,投向了那根无辜的红柱。
被点名的林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多管闲事的御史。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你吃饱了撑的盯着柱子看干什么!
这大不敬的帽子一旦扣实,廷杖三十起步,打个半死都是轻的。
林默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狂跳的心脏死死压住。
林默从柱子后面迈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殿中央。
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金砖上。
“微臣林默,知罪。”
林默将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干涩,甚至带着极为逼真的颤音。
他在脑海中瞬间调出了《苟命铁律》中的终极防御术——装怂。
“微臣绝无藐视天威之意。”
林默趴在地上,语速极快地解释,
“微臣寒门出身,天生胆怯。
陛下天威浩荡,如烈日当空。
微臣只要稍稍抬头直视天颜,便觉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微臣怕在大朝会上突然晕厥,惊扰了圣驾,故而……故而想借着柱子挡一挡天威。
微臣愚钝,请陛下治罪。”
这番话说得毫无文官的风骨,简直把贪生怕死、畏惧皇权演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百官在心里暗自摇头。
堂堂正三品大员,竟然说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窝囊话。
这脸算是丢尽了。皇上最重朝堂仪态,这下林默绝对要挨板子了。
王御史更是挺直了胸膛,准备迎接皇上的褒奖。
龙椅上。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林默。
他认识这块石头。
这两年,户部被郭桓彻底掏空,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是眼前这个林默,没日没夜地泡在账册里,硬生生把几千万石的亏空一笔笔理清,把天下十三省的钱粮调度重新拉回了正轨。
这小子算账的时候,连三品布政使都敢指着鼻子硬顶。
现在到了奉天殿,倒知道害怕了?
朱元璋知道林默那个怕死到骨子里的毛病。
他更知道,大明朝的朝堂上,需要这种有贼心干活、没贼胆惹事的纯臣。
朱元璋没有发火。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扯出了一抹笑意。
“你算账的时候怎么不怕死?现在知道怕了?”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林默把头埋得更低了。
“微臣算账是本分,怕死是本能。”林默老老实实地回答。
听到这句话,朱元璋直接笑出了声。
“行了,起来吧。”
朱元璋大手一挥,目光扫过那个还举着笏板发愣的王御史。
“他胆子小,怕朕吃了他。他站柱子后面踏实,随他去吧。”
朱元璋一锤定音,“以后他爱站哪站哪,御史不必纠问。退下。”
王御史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张着嘴,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能应了一声“臣遵旨”,灰溜溜地退回队列。
文武百官更是惊得下巴掉了一地。
这就完了?
皇上不仅没治他失仪之罪,还当朝给了他一个“站柱子后面”的特权?
这等于是皇上御批的安全区啊!
“微臣谢陛下隆恩!”
林默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拍,光速退回了左侧第三排。
他极为熟练地再次将身体贴近那根盘龙大柱,重新把自己藏进了视野盲区。
大朝会继续进行。
但林默明显感觉到,周围同僚看他的眼神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嘲鄙,反而多了一种无法掩饰的眼热和羡慕。
这种羡慕,在随后的几天里,迅速发酵成了一场荒诞的朝堂奇观。
五日后,常朝。
林默依然提早了半个时辰来到奉天殿。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左侧第三排,准备进入自己的专属苟命防空洞。
但他刚走到柱子前,脚步就猛地僵住了。
那根盘龙大柱后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礼部的一位左侍郎正紧紧贴着柱子,手里捏着笏板,看到林默走过来,这位左侍郎不仅没有让位的意思,反而将身体往柱子深处又挤了挤。
林默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右侧。
右侧第三排的柱子后面,刑部右侍郎站得笔直,脑袋藏得严严实实。
第四排的柱子后面,太常寺卿和通政使正在为了一个能被柱子完全遮挡的位置,暗中用肩膀互相较劲。
短短几天时间,奉天殿内十二根大柱子后面,竟然早早就被各部三品大员们抢占一空!
站柱子后面,不用直面皇上的目光,不用担心被临时抽查点名,不用怕皇上发火时砚台砸偏。
这是皇上金口玉言免除了失仪之罪的绝对防空洞!
大家都不是傻子,谁不想苟命?
林默站在过道上,看着这群比自己还能卷的大员们。
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对着御阶,彻底暴露在龙椅的直线视野内。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这帮不要脸的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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