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尚书值房。
“哐当!”
陈珪一头撞开了厚重的格扇木门,那身肥肉因为跑得太急,像波浪一样剧烈地上下翻涌。
“林大人!”
陈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惊恐。
“宫里刚出的旨意!”
“皇上让燕王世子朱高炽,在京期间到咱们户部行走!”
“说是……说是随您熟悉钱粮调度!”
“啥?”
林默懵了。
不是!老朱你咋想的?
要传位给朱棣了?
那我不是可以回家了吗?
好啊!好啊!
老朱,你总算干了一件人事!
嘿嘿嘿......
“林大人啊!别傻笑了呀!!!”
陈珪急得原地直跺脚。
“燕王世子要来咱们户部,咱们怎么接待啊!”
“皇上刚把燕王一家子留在京城,转头就把这最烫手的大世子塞给咱们,这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咱们户部的脑袋够砍吗!”
林默停下了幻想,拿起桌上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嗨...他老人家让世子来,世子就得来。”
“咱们户部是朝廷的衙门,不是他燕王的私宅。”
林默把湿布扔在水盆里。
“去。”
“收拾一间最干净的值房出来。”
“把今年十三省的秋粮底册、盐茶转运的汇总,分门别类地摆好。”
“既然皇上让他来学。”
“那就让他来了,能看得明明白白。”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看着林默那副稳如老狗的模样,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稍稍落回去了一点。
“下官这就去办。”
陈珪抹着汗,退了出去。
林默重新跌坐回太师椅上,看着神龛上那个长满绿毛的御赐烧饼。
“朱老四啊朱老四,你最好给力一点!”
……
次日清晨。
一顶四人抬的素色软轿,稳稳地停在了户部衙门外。
朱高炽穿着世子冠服,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艰难地跨出了轿厢。
他实在是太胖了。
尚书正堂。
林默早就候在了门槛内。
看到那个犹如一座肉山般的世子走来,林默毫不犹豫地撩起官服下摆。
双膝一弯。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拜见燕王世子殿下。”
朱高炽赶紧紧走两步。
他伸出胖乎乎的双手,一把托住了林默的胳膊,没让他真正跪下去。
“林大人,晚辈叨扰了。”
朱高炽的声音很温和,透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
“皇爷爷让晚辈来户部行走,晚辈也就是个来学本事的后生。”
“大人是朝廷的二品部堂,切莫行此大礼。”
林默顺势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未来的明仁宗。
胖是真胖,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精明。
“世子客气。”
林默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户部的账都在这里,世子想看哪方面的,臣让人取来。”
朱高炽直起身子。
他没有急着要账本,而是环顾了一圈这座简朴到了极点的正堂。
最终,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林默书案上,那几本摊开的黄册上。
朱高炽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
低头。
只看了一眼。
这位精通算学的燕王世子,呼吸猛地一滞。
密密麻麻的网格!
左边进项,右边出项!
每一笔数字的来龙去脉,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地拴在格子里,清晰得令人发指!
而在账页的最下方,赫然写着四个字:借贷平衡。
朱高炽的手指在纸面上空微微发抖。
他知道林默算账厉害,但真正亲眼看到这套领先了这个时代几百年的复式记账法,他心里的震撼依然犹如翻江倒海。
“林大人。”
朱高炽转过头,看着林默。
“这些账册,都是你亲自核对的吗?”
林默点了点头。
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丝毫炫耀。
“户部的账,每一笔臣都要过目。”
“臣在户部二十七年,这是规矩。”
二十七年。
朱高炽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个数字。
从洪武四年进户部,在皇爷爷那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底端,在这个杀机四伏的钱粮重地,稳如泰山地坐了快三十年。
厉害啊!!!
“林大人。”
朱高炽语气变得虚心。
“晚辈想从头学起。”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今年各省的夏税收了多少,入库了多少。”
林默没有推辞。
他转头看向门外。
“陈珪。”
“把今年的度支汇总簿取来。”
……
此后的时间里。
朱高炽几乎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户部衙门。
他不摆世子的架子,也不去干涉户部的政务。
他就像是一个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套庞大而精密的财务运作体系。
从税赋征收,到漕运折耗,再到太仓的仓储调度。
林默教得很认真。
他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不少说一个关键的数据。
某天。
朱高炽正翻阅着各地的灾情核算账册。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那是关于河南去年水患的追溯复核。
“林大人。”
朱高炽指着账面上的一处红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里记录,地方上报赈灾拨银十五万两。”
“但户部最终核准只有十二万两,硬生生扣减了三万两。”
“扣减的原因是地方虚报民夫口粮。”
朱高炽看着林默,眼神里透着浓浓的不解。
“晚辈愚钝。”
“灾情如火,地方官府为了救人,稍微多报一些口粮也是常情。”
“大人这一刀砍下去整整三万两,就不怕地方上真的缺了粮,饿死灾民吗?”
林默正在整理案头的毛笔。
听到这个问题。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这位仁厚的世子。
“世子。”
“地方上报灾情,向来是小灾报大灾,大灾报天塌。”
“他们难免多报。”
“他们虚报一分,户部就得砍一分。”
林默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本账册上。
“砍多了,他们不敢接旨,会闹事。”
“砍少了,国库就得亏空。”
“可是世子,您知道这三万两是怎么砍下来的吗?”
朱高炽摇了摇头。
“砍多少,用什么理由砍,绝不能凭户部堂官的一张嘴!”
林默的眼神变得锐利。
“得依《大明律》!”
“得比对河南历年大灾的人口黄册!”
“得算清楚从开封到应天的水脚火耗!”
“拿死规矩去卡死他们,拿铁一样的数据去堵他们的嘴!”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敢贪那三万两,那剩下的十二万两,才能实打实地变成灾民嘴里的棒子面!”
朱高炽彻底呆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林默,心里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在算账。
这分明是在教他怎么去驾驭大明朝这台庞大且腐朽的官僚机器!
用制度去杀人,用数据去救人。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理政!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对着林默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受教了。”
朱高炽直起身子,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
“林大人。”
朱高炽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您在户部二十七年。”
“熬过了空印案,躲过了郭桓案,甚至在那场杀得人头滚滚的蓝玉案中,您也安然无恙。”
“这六部九卿的堂官换了一茬又一茬。”
“您却一直坐在这里。”
朱高炽压低了声音,像是问林默,又像是在问自己。
“大人,您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值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树蝉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林默转过头,看着神龛上那个包裹着黄绸子的御赐烧饼。
他没有回避朱高炽那试探性的目光。
“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规矩能保命。”
他缓慢地转过头,直视着这位身处夺嫡风暴中心的燕王世子。
一字一顿。
“世子将来也是一样。”
“在这大明朝,只要守着皇上的规矩,只要自己身上干干净净。”
“谁也动不了您。”
轰!
朱高炽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规矩。
皇上的规矩。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掺和北平的野心?
还是在教他如何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应天府里,扮演一个完美的、毫无威胁的嫡皇孙?
朱高炽看不透。
林默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算盘。
“噼里啪啦。”
“世子,臣该核账了。”
……
与此同时。
皇城,东华门外的一处演武场。
烈日当空。
燕王二公子朱高煦赤裸着上半身,露出一身精壮虬结的肌肉。
他双手握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
“喝!”
一记力劈华山。
面前那个粗壮的木桩被他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木屑四下飞溅。
几名王府带来的侍卫赶紧上前递毛巾。
朱高煦一把扯过毛巾,胡乱地擦着脸上的热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户部衙门的方向。
“呸!”
朱高煦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不屑与张狂。
“大哥就是个没种的书呆子!”
他把斩马刀重重地插在地砖缝里,震得手臂发麻。
“去户部学什么?”
“学算账?学打算盘?”
“将来他要是当了燕王,难道要拿着账本去长城外面跟鞑子对骂吗!”
朱高煦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嗜血的野心。
“这大明江山,是靠刀枪打下来的!”
身边的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接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朱高煦冷哼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空旷的演武场。
不知怎么的。
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落寞与烦躁。
以前在北平,大哥总是跟在他后面劝他少惹祸。
可现在到了京城,大哥天天往户部跑。
父皇看大哥的眼神变了,连皇爷爷看大哥的眼神,也多了一丝让他嫉妒得发狂的温和。
就因为那个胖子会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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