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李昭明温和的声音响起了，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瞬间让几乎失控的场面凝滞了一下。
“好了。”
李昭明轻轻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于华北，那眼神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俯瞰般的淡然。
“华北同志刚到汉东，不要搞得那么难看嘛。”
他的语气就像在制止下属之间无谓的争执，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威。
“华北同志刚才的发言，可能是一时口误，或者是对文件精神理解还不够透彻。”
“讨论工作，有不同的想法很正常，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更要紧扣主题。”
他轻描淡写地将于华北那番极具针对性的质疑，定性为“口误”和“理解不透彻”。
“至于华北同志的个人家庭情况，那是他的私事，与工作无关，更不在今天常委会的讨论范围之内。就不要在这里过多议论了。”
李昭明将目光从于华北身上移开，投向面前那份红色的文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与权威。
“关于新能源战略产业基地的筹措、布局、实施章程，是中枢领导经过深入研究、通盘考虑后定下来的。”
“文件明确由我全权负责。这一点，没有任何模糊空间。”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主位上的沙瑞金，仿佛只是在进行一个常规的确认。
“如果华北同志对中枢的安排确实存有异议，或者有更好的想法，”
李昭明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按照组织原则，他可以直接向中枢、向政务院相关领导反映。”
“但这同样不是我们汉东省委班子有权讨论，或者能够改变的事情。”
最后，他将问题抛给了沙瑞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征求一把手的最终意见。
“瑞金书记，对于新能源项目的领导责任归属问题，以及华北同志刚才提出的所谓‘讨论’，您同意我的看法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沙瑞金身上。
于华北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和隐隐的提醒看向了这位省委书记。
沙瑞金一直半垂着眼皮，仿佛在研究自己面前的茶杯花纹。
听到李昭明点名，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的于华北，那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转向李昭明，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公式化的、表示赞同的微笑。
“昭明同志的意见非常正确，我完全同意。”
沙瑞金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干脆。
“今天的常委会，核心议题是如何贯彻落实中枢文件精神，是如何集中我们汉东全省的力量，统一思想，统一步调，为新能源项目的顺利筹措和实施，创造一切有利条件，扫清一切障碍。”
他稍稍提高了音调，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于华北脸上刻意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严肃。
“而不是，也绝不应该，去讨论‘由谁来主导’、‘怎么布局’这些已经被中枢文件明确规定的问题。”
“中枢的指示非常明确，就是由昭明省长全权负责。这一点，不容置疑，更不容商榷。”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总结的姿态。
“刚才华北同志发表的个人意见，仅仅代表他个人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以及可能存在对中枢文件精神的误读。”
“这绝不代表省委的意见，也绝不代表常委会的共识。这一点，我希望华北同志能够正确理解，也希望各位同志明确。”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完全附和了李昭明，彻底否定了于华北的提议，又轻飘飘地将于华北的发言定性为“个人误读”，顺手还敲打了一下于华北，让他“正确理解”。
于华北听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死死盯着沙瑞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胸腔里堵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出卖的冰凉。
郑国涛不是说沙瑞金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嘛，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制衡李昭明的嘛。
怎么事到临头，这个沙瑞金不仅不帮他说话，反而第一个跳出来，对着他就是一顿义正辞严的背刺。
这算什么队友，这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还亲手填土的猪队友！
于华北的面色如同浸了水的宣纸，一层灰败的颜色从皮下透出来，紧紧绷着。
他感到喉咙发干，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当初郑国涛那番推心置腹的许诺，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口。
延续政治生涯，还能更进一步，正是这种许诺，才让于华北甘愿离开经营多年的汉江，一头扎进汉东这潭深不见底的水里。
他本以为，有沙瑞金这位省委书记在前面顶着，自己这个三把手副书记从旁策应，制衡一个省长，纵使那李昭明背景再深、手腕再硬，也该是手到擒来。
可眼前这一幕算什么。
沙瑞金那急于撇清的附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
没有沙瑞金的配合，他于华北一个孤零零的副书记，拿什么去对抗李昭明，还有那明显与李昭明同进同退的田国富、吴春林、祁同伟。
合着自己不远千里调来汉东，不是来建功立业，而是来给人家当人肉沙包，当活靶子打的。
一股冰凉的绝望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但会议还在继续，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于华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他不能失态，更不能就此退却。
于华北用力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那份苦涩和屈辱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落在李昭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昭明省长，同志们，刚才……是我没有理解透彻中枢文件精神，对新能源项目的认识存在偏差，所以才提出了那些不成熟的看法。”
“我收回刚才的话，并向大家表示歉意。”（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