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处
手电筒的光在车间里晃,扫过离心机、管道、积水。
两个人,都是男性。走在前面那个矮胖,手里举着老式手电筒,另一只手提着砍刀。后面那个高瘦,端着一把****,枪口斜指地面。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搜的?全是铁锈味。“矮胖的抱怨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撞出回音。
“少废话。老大的命令,每个角落都看一遍。找到东西有赏,找不到回去挨鞭子。“高瘦的语气冷冰冰的,不像对同伴说话,更像在训一条狗。
矮胖哼了一声,手电筒的光扫过离心机,停了一秒。林霜把脸埋进臂弯,遮住反光。光移开了。
“没什么东西。走吧。“矮胖转身往回走。
高瘦却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然后慢慢走到离心机旁边,用枪管敲了敲机器外壳。
“咣——咣——“
金属敲击声在车间里回荡。林霜贴着离心机底座,肚子贴着地面,呼吸慢而浅,用腹部带动。右手握石斧,左手撑地,膝盖微屈。光再近一寸,她就弹出去砍脚踝。
高瘦蹲下来,把手电筒照向机器底座。
林霜右手握得更紧。
手电筒的光在缝隙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高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两个人朝楼梯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霜在离心机下面又待了三十秒,确认他们没有折返,才从缝隙里爬出来。后背全是冷汗,不是体力消耗,是肾上腺素。这呼吸控制,是废墟里练的。叙利亚的废墟,老太太教她的。
“系统,扫描周边热源分布。“
“扫描中。管道入口方向:热源信号3个,距离15米,呈包围态势。管道深处:热源信号2个,正在向上移动。建议宿主立即向管道深处撤离,避开正面冲突。“
林霜从卫衣里掏出那袋原料药——约两斤庆大霉素结晶块,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外面又缠了一层从车间找来的塑料膜。她把原料药袋用绳子绑在胸前,两手空出来,方便攀爬。
然后她沿着墙根,摸黑向排水管道的入口走去。
铁栅栏还在地上,管道口黑洞洞的,透出一股腐臭味。林霜先把脚伸进去,然后是身体,双手撑着管道内壁,一点一点往下滑。
管道还是湿的,但她进来时鞋是干的,现在沾了泥,更滑。她差点整个人滑下去,幸亏右手抓住了管道口边缘的一个螺栓孔,才稳住。
她重新调整姿势,面朝上,背朝下,用脚后跟蹬着管道内壁,慢慢下滑。这样虽然慢,但能控制速度,也不会发出太大声音。
管道里的水越来越深,漫过了她的腰。
走了大约三分钟,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流水声,不是管道共振声。
是钢管敲击声。
从管道入口的方向传来。
一声,很短,然后停了。又一声。苏琳在发信号,但节奏不对——不是约定的“三短一长“,只有两声,像是被打断的。
然后是闷响,像有人摔倒。接着枪声,三声点射。
自动步枪,三发点射。收割者在上面。
林霜的心一沉。
她在管道里,离出口至少还有五分钟的路程。她没有办法加速——管道太窄,弯腰走是最大速度,再快就会滑倒。
她只能继续走。
枪声又响了。这次更密,像有人在扫射。
林霜加快了下滑的速度,不再顾忌声音。脚后跟用力蹬着管道内壁,水花四溅,金属摩擦声在管道里嗡嗡作响。
五分钟的路程,她用了三分钟。
【苏琳视角补充】
苏琳守在管道入口外的洼地里,数着时间。
二十五分钟了。林霜还没出来。
她握紧砍刀,盯着药厂方向。收割者的越野车还停在前门,铁锤帮的人在厂里进进出出。没有异常。
三十分钟到了。
她想起约定——“三十分钟后,不管我出不出来,你都回地下室“——但腿像钉在地上。她不能走。
她拖着左腿,拄着钢管,向管道入口靠近了几步,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就这几步,暴露了她的位置。
两个收割者从药厂后门绕出来巡逻,手电筒光扫到她脸上。
“有人!“
苏琳拔刀就砍,砍中第一个人的肩膀。但第二个人从背后扑上来,膝盖压住她左腿骨裂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第三个人赶来,枪托砸在她后脑上。
她昏过去前,听到有人在喊:“留个活口,问问还有没有同伙。“
二、冲出去
管道出口的光线越来越亮。
不是阳光——废土的阳光没有这么亮。是手电筒和车灯的光。
林霜爬到出口边缘,没有立刻出去,先探出半个头观察。
污水站后面的洼地里,停着一辆车。
不是掠夺者的改装车,不是铁锤帮的破皮卡。是一辆军绿色的装甲越野车,车身上涂着红色的骷髅标志——收割者的车。车旁边站着三个人,驾驶室里还坐着两个,另一个在车头前抽烟——药厂门口的六个收割者,五个在这辆车主附近,剩下一个守另一辆车。
地上躺着一个人。
苏琳。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巴被布条勒住,左腿上的固定层板被扯掉了,整个人被按得跪在地上。头低垂着,看不出是死是活。
林霜盯着苏琳垂着的头,数了三秒心跳。
苏琳还活着。她得把她弄出来。
“系统,扫描苏琳状态。“
“苏琳:心率78,血压正常,无致命伤。左腿可能二次损伤。“
还活着。
林霜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苏琳身上移开,开始评估情况。
三个人。两把步枪,***枪。车旁一个,面朝东南;苏琳身边两个,面朝北和西北。他们的注意力大部分在苏琳身上,没有发现管道口的林霜。
车在她和苏琳之间。
如果林霜从管道里冲出去,最快可以在三秒内到达苏琳身边。但那三个人会在她跑出五米时就发现她,然后开枪。
她需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林霜爬出管道口,贴着洼地边缘的杂草丛观察。药厂后面的空地上,停着收割者的越野车。车旁边有个废弃油桶,里面在烧什么东西——大概是垃圾或者废弃包装,火苗不大,但黑烟很浓。是药厂工人以前用的焚烧桶,没来得及清走。
烟。
庆大霉素是有机化合物,粉末遇明火可能爆燃。她赌一把。
“苏琳。“林霜在管道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撑住。我来了。“
她把胸前的原料药袋解下来,塞进卫衣内袋固定好,倒出大约一小把结晶块在另一只手掌里。然后她把石斧握在手里,匕首握在左手——左臂有伤不敢刺击,但握刀格挡还行——贴着地面爬。
她每爬一步都极其缓慢,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分布在四肢上,避免发出声音。视线始终盯着那三个人,观察他们头部转动的节奏。
一个人转头看左边的时候,她爬两步。另一个人看右边的时候,她再爬两步。
她爬了三十秒,到焚烧桶后面。桶里烧着垃圾,黑烟正好挡住她。
她把粉末撒向火苗。火猛地窜高,亮了一下,像有人扔了把镁条进去。
守着苏琳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焚烧桶。驾驶室里的人没动,抽烟的那个喊了一声:“去看看!“
一个人走向焚烧桶。
林霜从焚烧桶的阴影里绕到他的背后,在三秒内完成了三个动作:右臂勒住他脖子,左臂伤口不敢发力,只用手肘抵住他后背固定位置,右手斧背砸向他手腕。咔嚓。步枪掉了。
他想喊,但喉管被林霜的右臂锁住,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了。一个人举起步枪,但林霜用手里的人质挡住了自己——她的头缩在人质的肩膀后面,整个人贴在人质背上,形成了一个人体盾牌。
“开枪啊。“林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锋利,“打不死我,打死他也行。“
两个人犹豫了零点几秒。
那个拿着手枪的人——似乎是这三个人里的小队长——率先做出了决定。他把枪口对准了人质的腿,准备先废掉人质,再对付林霜。
但他低估了林霜的速度。
林霜在人质的身后,右手还握着石斧。她把石斧从人质的右腋下穿过去,往前狠狠一送——斧背结结实实砸在手枪手的脸上。全程右臂锁喉,左臂只负责稳住人质不让他挣脱。
咔嚓一声脆响,鼻梁骨当场塌陷,眼眶骨碎裂。歪斜的防毒面具崩开一道大口子,温热粘稠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那人的脸颊往下淌,几滴猩红溅落在林霜的手背上,滚烫刺骨。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以命换命的方式杀人——勒住,砸碎,挡子弹。
她没想什么。手没抖,呼吸没乱。
那人惨叫着后仰倒退,手指慌乱地在脸上乱抓,手枪脱手掉在泥地里。
最后一个人终于开了枪。
“哒哒哒——“
子弹打在人质胸口,人质往前一挺。她趁这半秒,把人质推出去,自己扑倒翻滚。
子弹从车底上方飞过,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碎石尘土。
林霜在车底没有停留。她从车的另一侧滚出来,起身朝被绑着的苏琳直冲过去。
她扛起苏琳,跑。十二米,用了四秒。腿发软,但不敢停。
跑到苏琳身边时,她没有多余时间解绳子。一只手扣住苏琳的后衣领,一只手攥住她的腰带,将人从地上一把提起,像扛麻袋一样稳稳扛在肩上。
转身就朝排水管道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刺耳的叫骂声和新一轮密集的枪声。
林霜扛着五十多公斤的人,没法放开全速冲刺。但她不用跑得比子弹快,只要能钻进管道,就能暂时脱身。
枪声越来越密,子弹噼啪打在周遭地面、管道口水泥框上。有一发擦着她右臂外侧掠过,瞬间撕开一道布口,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好在没伤及皮肉。
她咬牙冲到管道口,先把苏琳脚朝前放进管道,一推。苏琳滑了进去。她跟着跳进去,脚蹬管壁控制速度。
身后已然响起追兵杂乱的脚步声。
“他们进管道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
追兵跑到管道口,朝里面扫射,但没敢下来——管道太窄,怕中埋伏。
子弹在狭窄管道里弹射反弹,发出尖锐刺耳的啾鸣。林霜立刻低头贴紧管道底部水面,将大半张脸埋进水里,隔绝声响也避开流弹。
一颗子弹打进她身边的水里,溅起一片浑。
又一颗子弹打中她胸前的原料药袋,塑料袋裂了道口子,结晶块漏出来,混着污水往下淌。
管道走势渐渐收窄,前方隐约透出微光——不是外面的天光,是地下车间晃动的手电光束。
车间里,还有留守的敌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她被困在管道中段,身后是泄漏的原料药,肩上是伤势加重的苏琳,进退两难。
“系统,有没有第三条路?“
“管道壁上有块检修盖板,锈死了。砸开能通到地面。“
林霜小心把苏琳从肩上放下,让她靠在潮湿冰冷的管道壁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微弱却依旧平稳。
“苏琳。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苏琳眼皮艰难掀开,眼神涣散迷离,却还有意识,轻轻点了下头。
“我要砸墙开路,动静会很大。你尽量捂住耳朵。“
苏琳勉强照做,双手虽被反绑,仍费力蜷起手指抵在耳侧。
林霜右手握石斧,左手撑管壁,砸。
“咣——咣——咣——“
沉闷的撞击声在管道里不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混凝土碎块不断飞溅,落在她肩头、脸颊。左臂伤口因剧烈动作又开了,血渗出来,顺着袖口往下淌。
她眉头都未皱一下,手上力道丝毫未减。
砸开需要半分钟。管道口的追兵喊了几声,见没人回应,留下两个人守着出口,剩下的人绕去找别的入口。时间够。
第二十七秒,管壁被砸出一个直径二十厘米的洞口。
洞口漆黑幽深,有微凉的风灌进来,带着地面废墟的气息。
林霜挥动石斧,几下将洞口扩宽到能容一人通行,随即伸手把苏琳从管道里拖出,小心塞进检修竖井中。
“往上爬,别停下。爬到能闻到新鲜空气的地方,就原地等我。“
苏琳听话地挪动身体,林霜在她下方托住她完好的右腿,双手撑住井壁,一点一点把她往上推。苏琳靠被解开的双手抓住井壁上的凸起,配合着向上挪动。
林霜跟在后面,顺手提起已经泄漏大半的原料药袋。哪怕只剩一半,这些原料依旧珍贵,够她和苏琳在废土撑过漫长时日,她绝不会轻易舍弃。
检修竖井往上爬,三米后摸到一块锈死的铁皮盖——是药厂地下设施的应急通风口,直径比地下室的通风口大一圈。顶开,天光漏进来。
苏琳挣扎着爬了出去。
林霜紧随其后钻出检修竖井,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断壁残垣的废墟,远处有烟,不知道是火还是尘。
她大口喘息着浑浊却干净的空气,耳内嗡嗡鸣响,右臂擦伤火辣辣发麻,左臂伤口裂了,原来的线崩了两根——是砸检修盖板时崩的,不是打斗时。血水浸透了包扎的布条。
好在,她活着,苏琳也活着。
“系统,追兵位置。“
“管道入口处追兵已暂时撤离。地下车间热源正在快速向上移动,预计一分钟后抵达地面。建议宿主立即撤离当前点位。“
林霜伸手将地上的苏琳拉起来,利索用匕首割断她手腕的绳索,扯掉勒在嘴上的布条。
苏琳剧烈咳嗽几声,吐出一口带血唾沫,只是嘴唇被布条勒破的外伤,并未伤及内脏。
“走。“林霜把原料药袋挂在苏琳脖颈上,高度刚好不拖地,自己则架住她受伤的左臂,半扶半搀,快步隐入废墟深处。
两人踉踉跄跄穿行在断墙之间,满身尘土血迹,像两只刚从地狱夹缝逃出来的孤魂。
三、清点
躲回隐秘地下室时,苏琳瘫在墙角,腿伸不直,嘴唇发白。
左腿骨裂处二次磕碰,肿胀得愈发厉害,皮肉泛着青紫淤色。脸颊被防毒面具边缘磕出一道浅浅血口,血迹已经干涸结痂。嘴唇干裂起皮,舌尖满是勒出来的血泡,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林霜把她安置在墙角干草堆上,把水壶里剩下的几口水给苏琳润嘴唇,自己没舍得喝。取出从废弃诊所搜罗来的绷带,重新给她左腿做加固固定。
她把苏琳腿上的旧布条解开,层板移位了,重新绑紧。没有新布条,旧条子蘸了水,拧干,再用。
安顿好苏琳,林霜才坐下处理自己的伤势。
左臂伤口裂了,原来的线崩了两根——是砸检修盖板时崩的,不是打斗时。皮肉翻着。她没灯,摸着黑,一针一线重新缝。她咬着一根布条,手稳,针脚却歪了——没灯,看不清。
苏琳靠在墙角,静静看着她冷静至极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地下室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苏琳才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今天那些人,会再来吗?“
“会。“林霜剪断缝线,用干净布条层层缠紧包扎,“但不是今天。他们找不到这里。“
“那我……算准备好了吗?“
“等你亲手见过生死、沾过血腥,就差不多了。“
苏琳闭上眼,不再问话,默默消化着今日的惊惧与冲击。
林霜靠着墙壁坐下,把原料药袋放在两人中间。袋子上沾着污水、尘土,口子还漏着白粉。
“原料剩一斤半,袋子裂了,漏了不少。够撑几个月,省着用。“
苏琳睁眼望着那个不起眼的塑料袋,眼眶忽然一热。
不是刻意的感动,而是心里真切的酸涩。枪林弹雨、管道逃生、被追兵围堵,林霜全程都死死带着这袋药,哪怕负重、哪怕拖累行动,也半点没有舍弃。
“你懂调配?“林霜看向她。
“懂。只要有天平、生理盐水就行,废土没有无菌环境,我也能尽量简化流程配出可用药剂。“
苏琳点头。林霜没再说什么,把袋推到她手边。
地下室外,天色缓缓沉落。
外面没声音了。枪停了,引擎也停了。只有萧瑟冷风穿过断壁残垣,呜呜呼啸。
林霜闭目靠着墙壁,半睡半醒养精蓄锐。
忽然,一阵极其低沉、遥远厚重的震动,顺着地面岩层隐隐传过来,像大地的心跳,沉稳又带着压迫感。
不是系统提示,不是苏琳动静,也不是风声。
“系统,检测震动来源。“
“检测到大型车辆集群地面震动。距离约二十公里,正朝本区域快速逼近。数量:至少五辆。比药厂那两辆多。“
林霜骤然睁眼,眸色瞬间沉冷下来。
五辆装甲车集群。
整片废墟区域,能一次性出动五辆以上武装车辆的势力,只有一个。
收割者。
山雨欲来,浓雾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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