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个世子,三把算盘

    天还没亮的时候,林昭就醒了。

    辽东清晨的温度大概在零度上下,他裹着那床薄得能透光的破被子,盯着房梁上那只重新织好的蛛网看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

    身上的伤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昨天那个亲兵带他逛完军需库之后,马奎再没有派人来"打招呼"。不是马奎改了性子,而是他根本没把林昭放在眼里。

    一个看仓库的废物世子——能翻出什么浪?

    林昭走出门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整个营区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那边传来隐约的响动。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士兵已经起来,有的在洗漱,有的就着凉水啃干饼子。

    林昭注意到一个细节——大部分士兵的早餐,就是一块黑得发硬的杂粮饼子,连碗热汤都没有。

    他往厨房方向走,路上碰见赵伯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过来。

    "公子,煮了点热的,您趁热喝。"赵伯把碗递过来,碗里是小米粥,比昨天的稠一些,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

    林昭没接,问他:"哪来的米和枣?"

    赵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跟厨房的老刘头说,公子您受了伤,得补补。老刘头人不错,从他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一点。"

    林昭盯着那碗粥看了几秒,接过来,喝了两口,然后把碗递回去:"剩下的,分给门口那个站岗的小兵。"

    赵伯一愣:"啊?"

    "你刚才说老刘头从自己的口粮里匀的。"林昭说,"一个厨房伙夫都要克扣自己的口粮来接济别人——这个卫所的问题,比我想的还严重。"

    赵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端着碗走了。

    林昭吸了一口气,往军需库方向走。

    军需库门口,有个人比他更早到。

    一个穿着灰布旧袄的中年汉子,蹲在仓库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削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黝黑的脸,两颊凹陷,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悍。

    "你谁?"他问。

    "林昭。"

    灰袄汉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就是昨天马指挥使说的——那个要来看仓库的小子?"

    "是我。"

    灰袄汉子哼了一声:"我是镇虏卫的军需吏,姓陈。马指挥使说了,让我带你看看仓库的账目。"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账簿,随手丢给林昭,"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你爱翻就翻。"

    林昭接过账簿,没有当场翻开,而是先把账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油纸包得严实——说明账本的主人不是完全不在乎这本东西。

    但包得严实不等于内容干净。

    他走进仓库,在靠窗的位置就着晨光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陈军需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动,忍不住说:"喂,你到底会不会看账?"

    林昭没有抬头。

    "你这账本,用的是三柱记账法吧?"他问。

    陈军需一愣:"什么三柱?我们记了几十年的账,就是这么记的。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多。"林昭把账本摊开,"先说最简单的——你这本账,从今年一月到九月,入库粮食总共是一万零三百石。但兵部拨发给辽东镇虏卫的额定粮,按编制应该是每年一万五千石。"

    "有运输损耗嘛。"陈军需不以为然地摆手,"从京城运到辽东,路上要走两个月,损耗个两三千石很正常。"

    "那你在账上写的实际入库数呢?"林昭追问。

    陈军需被问住了,半天才说:"你什么意思?"

    林昭指着账簿上的一行字:"九月份入库粮食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九月十五,本卫军粮二百石,由辽东总兵府转运,实收一百三十石。"

    "那又怎么了?"

    "一百三十石入仓,但你后面写的出库记录呢?"林昭翻到后面几页,"九月份全月的出库,你们写的是一百二十石——那剩下十石去哪了?"

    陈军需脸色变了。

    林昭继续说:"再看七月的记录。七月入库三百石,出库记录写到月底只出库二百四十石。你又在九月初补了一条——'七月余粮转八月,计六十石'。"

    "有什么问题?七月多的粮转到八月用,不是很正常吗?"

    "当然正常。"林昭说,"问题是——你八月的账上根本没写这笔转存。八月的入库记录只有当月新粮的一百八十石。你七月转到八月的六十石,凭空消失了。然后八月出库记了二百一十石——意思是你八月只用了从当月粮里出的量,那六十石去哪儿了?"

    陈军需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铁青。

    他盯着林昭,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公子哥,昨天还在被人当废物指着鼻子骂——但这番话,没有十年账房功底的根本说不出来。

    "你……你学过账?"

    林昭没接他的话,继续说:"这种'数字丢失'的情况,我在你这本账里找到了至少五处。加起来,账面上凭空消失了大概一百八十石粮食。"

    "一百八十石粮食够一个卫所的兵吃半个月。你们塞到哪去了?"

    陈军需的脸涨得通红,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昭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看得出来,这本账不是你自己想这么记的——是有人让你这么写吧?"

    陈军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是马指挥使让我这么做的。我也没办法,我一个不入流的军需吏,他让我怎么写我就怎么写。"

    "我知道。"林昭的语气平和下来,"所以我不找你。"

    陈军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昭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仓库里面的兵器堆前,弯腰拿起一把刀,端详了一下刀身的锈蚀程度。

    "老陈,"他忽然开口换了话题,"这个仓库如果让你修一下,最少需要多少银子?"

    陈军需一愣:"修仓库?"

    "对。房顶漏水,地基下沉,墙角开裂,老鼠满地跑。"林昭用手指敲了敲墙皮脱落的土墙,"你估算一下,最便宜的方案——铺一层油布,墙用石灰糊一遍,墙角塞上碎瓦片堵老鼠洞。"

    陈军需想了想:"油布三两银子能买一大卷,石灰便宜——加起来五六两银子顶天了。"

    "那如果我要做一套木架——把粮食和兵器全部离地存放呢?"

    "木架?那得找人做……"陈军需皱眉估算,"咱们卫所有木材,砍几棵树自己搭,最多花点人工费,再加两吊钱的铁钉。总共不超过十五两。"

    林昭点了点头。

    十五两银子——可以让这个破烂仓库的使用寿命延长一倍,粮食损耗从三成降到一成。

    而马奎一个月往自己口袋里塞的钱,恐怕是十五两的几十倍。

    他转身走出仓库门,赵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公子,我刚打听了一圈。"赵伯压低声音说,"马奎每天凌晨都有一辆马车从卫所后门出去。不知道运的是什么,但他身边那个亲兵队长——李虎——每次都会亲自押车。"

    林昭的眼睛眯了起来。

    "去哪个方向?"

    "往西——辽东总兵府那边。"

    林昭想了想,说:"赵伯,今天晚上你帮我去盯着那辆马车的路线。不用跟太近,大概看看它去哪个庄子就行。注意安全,被人发现就说你走夜路迷路了。"

    赵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应了。

    下午的时候,林昭没有再去仓库。他回了那间破屋,坐在门口,借光用炭条在一块木板上写写画画。

    他画的是这个卫所的布局图——营房、仓库、操场、指挥使所、后门。

    每一条路的走向,每一个出口的位置,他都画了下来。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战术——这是最基础的后勤规划。

    仓库要靠近营地中心,不能让物资在运输半路上出问题。道路必须足够宽,能并排走两辆板车。所有物资存储点必须在相互目视范围内,便于管理和守卫。

    而镇虏卫的布局——

    路够宽,但仓库在角落里,离营地太远,管理松散,没人值守。仓库旁边就是后门,后门直通野地,走个夜路什么的方便得很。操场上放眼整个营区,视线被几个土坡挡住,从指挥使所根本看不到仓库发生了什么。

    林昭把木板上的最后一笔画完,将炭条往地上一丢。

    这布局,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故意留出来的。

    他几乎可以肯定,马奎那辆凌晨的马车运的是什么——从仓库里扣下来的粮食,从卫所流出去的兵器,可能还有别的。

    但只要有账目漏洞,就一定能撬开他的嘴。

    天黑之后,赵伯出去了。

    林昭坐在屋里等着。辽东的夜晚比想象中更长,也更冷。他把那床破被子裹在身上,靠墙坐着,脑子里继续转着白天看到的那些数字。

    一万零三百石。账本漏洞一百八十石。三成粮食损耗。后院马车每天凌晨出动。

    这些数字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渐渐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马奎的贪墨链条,至少已经运营了三年以上。涉及的粮食,至少是上千石级别。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帮他对接销赃渠道。

    不然,一个边关卫所的指挥使,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吞这么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赵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公子……跟上了。"

    林昭站起来:"看到什么了?"

    "那辆马车一直往西走,走了大概十里地——在靠河的一个庄子里停了。"赵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车上卸下来的东西——"他咽了咽口水,"是粮食。至少十几大袋。"

    林昭的眉头拧紧了。

    "庄子是谁的?"

    "没看清招牌,但庄子门口挂着的一面旗子上写的是——"赵伯的声音有些发颤,"'钱'。"

    "晋商钱家?"

    "应该就是他们。辽东最大的边市商号,钱记商行。"

    林昭沉默了几秒。

    晋商。边市。军粮。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马奎不是一个人在贪,他背后站着一个跨省的大商帮,把辽东边军的粮食倒卖出去赚钱。

    马奎吃小头,晋商吃大头。

    "公子……"赵伯的嘴唇哆嗦着,"这个事太大了。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

    赵伯,你说得对。这个事确实太大了。"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但正因为大——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

    "

    只有打死最大的那条蛇,才能让所有小蛇都不敢抬头。"

    赵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昭脸上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有点害怕这个年轻人了。

    不是怕他会惹事——

    是怕他,真的能做得到。

    ***

    同一时刻,辽东总兵府。

    总兵曹文诏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条。

    正是昨夜从镇虏卫飞出的那只信鸽带来的。

    "废物世子,变了一个人。"

    曹文诏已经五十多岁了,打了半辈子仗,辽东边关的风霜把他的脸刻成了刀削一样的轮廓。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窗外说了一句:

    "接着说。"

    窗外——或者说,书房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来:

    "林世子今天去了军需库,查了账,问了军需吏。"

    "查了账?"曹文诏的眉头动了动,"他看得懂账?"

    "三柱记账法的漏洞,他看了不到一炷香就指了出来。涉及一百八十石的差额。"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曹文诏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粮道上查账的事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一个人管着整个辽东的防务,手下八卫四所,他不可能每个卫所的军需账都亲自过问。马奎的猫腻他多少有耳闻,但没有证据,他也动不了马奎背后的人。

    而现在,一个被流放的废物世子,居然自己跳进去了。

    "他几品?"

    "无品无级,充军犯。"

    "胆子倒不小。"曹文诏说了一句,看不出是夸还是嘲。

    窗外的人又说:"他今天晚上还派人跟了马奎的车——一辆凌晨从后门出去的马车,往西走了,进了钱记商行的庄子。"

    曹文诏端茶盏的手停住了。

    钱记商行。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继续盯着他。有什么事,随时报。"

    "……还有。"

    "给他弄件厚点的衣服去。辽东的冬天,不是他那身破布扛得住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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