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是被赵伯从镇子东头请来的。
老头儿六十出头,驼背,脸上的褶子密得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油亮亮的皮围裙——那围裙少说穿了十年,上面布满了烧痕和铁屑烫出来的小洞。他的一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他一走进镇虏卫的大门,先扫了一眼操场上的兵,然后目光落在林昭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哪个要打铁的?"
"我。"
老陈头嗤了一声:"你拿过锤子吗?"
林昭没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图纸,递了过去。
老陈头接过来,先是随意瞟了一眼,然后眉头皱了起来。他把图纸拿到窗户边,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林昭,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这图——你自己画的?"
"是。"
"你学过打铁?"
"没有。"
"那你从哪知道这种炉子的?"
林昭顿了一下:"看过。"
这话不算撒谎。他在后勤工程学院学过野战锻炉的搭建原理,但这玩意儿和大明工匠的土办法是两码事。他只是把原理画出来,让老陈头用自己的手艺去实现。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纸往桌上一拍:"这炉子,我能砌。但你得告诉我——你修那些刀,想干什么用?"
"上阵杀敌。"
"那些刀锈成那样了,修好了真能用?"
"能。"林昭说,"大明雁翎刀的钢材没变。磨掉锈层,重新淬火,开刃——一把刀就能再战三年。"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两个字:"帮忙。"
砌炉子这件事,老陈头只用了一天半。
炉体用黏土掺碎麦秆和成泥,再用碎砖一块一块垒起来。炉膛挖得比地面低了三寸,通风口留了两个——一个朝南,一个朝西。火道的走向和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偏差。
林昭全程蹲在旁边看。黏土的干湿度、砖与砖之间的泥缝厚度、炉膛的弧度——这些东西图纸上画不出来,只有干了四十年的人才知道。他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这通风口开得比一般炉子多一个,不怕风太大把火吹灭了?"林昭问。
"不怕。"老陈头头也不抬,"两个口,一个进风,一个出烟。火要烧得旺,风路就得通。你图纸上是这么画的,我照着做。"
"但你自己以前没用过这种。"
"没用过,但一看就知道好用。"老陈头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活了六十多年,什么炉子好使不好使,摸一把砖就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工匠特有的自负。那种"我做的活儿不用你教"的底气。
第三天早上,第一批刀出炉了。
老陈头把最后一把刀从水里捞出来,用粗麻布擦干,往林昭面前一递。
"试试。"
林昭接过来,握住刀柄。老陈头换了新柄绳——麻绳加棉线的缠法,防滑吸汗,握感比他之前拿过的任何一把镇虏卫的刀都舒服。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金属发出一声清脆平稳的嗡鸣。
"好钢。"
"废话。"老陈头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是大明的雁翎刀。可惜落到了一群不懂行的牲口手里,放了三年硬是放成了废铁。"
他把碗放下,补了一句:"你比那些牲口强一点——至少你知道这刀能修。"
林昭把刀举过头顶,对着阳光看刃口的反光。光洁,锋利,没有毛边。
"剩下的全部修一遍,要多久?"
老陈头掰着手指算了算:"四十五把刀,加上那几杆枪、几副残弓——至少两个月。每天三把,不能更多了。人老了,干不动了。"
"那再加个人呢?我从营里挑个人给你当学徒。"
老陈头想了想:"有个帮手倒是能快些。但不许是那种光说不练的废物。"
"你要废物,我给你废物干什么?"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接话。但他心里清楚——这小子做事,每一步都不是随便走的。
"从明天开始。"
"工钱呢?"
"一天一升米。外加一副猪下水。"
老陈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成交。"
他弯腰去收拾工具箱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不过小子,你弄这么多刀出来——是想让这批兵上战场去送死,还是想让他们活着回来?"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
"活着回来。"
老陈头没有回头看他。但他收拾工具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然后他哼了一声,继续干他的活。
第二天一早,三把修好的雁翎刀挂在了仓库旁边的架子上。刀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远远看去,像是三片银叶子。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整营的人都知道"那个京城来的世子不仅让咱们吃上了饱饭,还把生锈的破刀修好了"。
有老兵跑到架子前,伸手摸了摸刀刃,然后手指上多了一道白印。
"我操……真的开刃了。"
"我还以为他就是做做样子,磨个亮光就算了。这他妈是真能砍人的!"
几个围观的士兵面面相觑——这个京城来的废物世子,到底是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当天下午,开始有人主动来找林昭报名干活了。不是谁的命令——士兵自己来的。操练完了也不去歇着,自己扛着铁锹和锤子跑过来,问林昭还要不要人手。
林昭也没客气,当场把人分了组——一组挖墙根排水沟,一组上山砍木头做货架,一组跟着老陈头学磨刀。
老陈头看着那几个毛手毛脚的兵,嘴上骂骂咧咧的——"你他妈拿锤子是这么拿的吗?""那个铁夹子给我,别碰炉子!"——但教得比他自己干活的时候还认真。
三天之内,仓库外墙的排水沟挖出来了。五天之内,第一批离地货架搭好了。七天之内,那批受潮的粮食被搬到空地上翻晒、筛净、重新装袋入仓。
到了第八天傍晚,赵伯从仓库里走出来,坐在门槛上。他看了看操场上正在列队操练的士兵——那些人脚下的步子比以前稳了,腰背比以前直了。又看了看锻炉的方向——炉火正旺,锤声叮当响,火星四处飞溅。
他在军需这行干了三十多年,从镇北侯府到辽东边境,见过太多次仓库空空如也、兵器朽烂成泥、兵饿着肚子去送死。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亲眼看见——仓库越管越满,粮越用越多,越干越有劲。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手指是湿的。
夜里,林昭把这一周的账重新对了一遍。
粮库消耗:两千一百斤。按定额够全卫吃六天,但加上那批受潮的粮食处理后补上了缺口。
兵器修复:十一把。其中三把已经配发给值夜哨的士兵。
账目核对:发现虚报名额二十七人,全部剔除。这些空饷名额对应的粮食,按每人每月两石算,合计五十四石——大约八千一百斤。够全卫吃二十三天。
他把炭条放下,盯着木板上的数字。八千一百斤。这些粮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从虚报的空饷里抠出来的。
他拿起另一块空木板,开始写一份报告——"镇虏卫军需改革试运行简报",呈报辽东总兵府。他要把这七天的数据、成果、存粮的真实账目,全部写进去。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在曹文诏那里挂上号。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炭条搁下,吹熄了油灯。
窗外月光正好。锻炉的余烬还在暗红色的光脉中慢慢熄灭。有人在操场上借着月光练刀——是周大牛,手里拿着白天刚修好的一把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劈砍的动作。
这个卫所的气——在慢慢变回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