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把火还没烧完,钱家的反应先到了。
林昭猜想过钱家会派谁来。钱四海本人?不可能。钱四海是辽东钱家的当家人,家大业大,手下管着几十间铺子上百号人,不会亲自跑这一趟。派钱百川来?有可能,但钱百川刚被他当面打击过脸面,再来一回怕脸上挂不住。钱家旁支的几个子弟?都有可能,但不管是谁来,都是熟人。熟人有熟人的好处——知根知底。但也有坏处——对方知道他手里有什么牌,知道他的底细。
结果来的人,是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人。
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素色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带。没有戴什么首饰,头发也梳得简单——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发髻,别了一根木簪。乍一看,跟辽东城里普通的良家妇女没什么区别。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不普通。
她骑着一匹白马,那匹马身高体长,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毛,在晨光里白得发亮,一看就是上好的草原马。马鞍也不是市面上那种普通货色——上面是银丝嵌的鞍鞯,在马肚子两侧泛着细腻的金属光泽,马镫也是银的,打磨得锃亮。这一整套行头加起来,够一个普通士兵吃十年的。
她在镇虏卫门口下了马,动作干净利落——翻身、落地、站稳,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对哨兵说:"我找你们新上任的林指挥使。钱记商行,姓柳,单名一个棠字。"
她的语气很平稳,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刻意讨好。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通报,跟说"我找张三借个东西"一样平淡。哨兵通报进去的时候,还回头多看了她一眼——这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让人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林昭正在仓库里整理新到的箭矢,一根一根地检查箭杆有没有弯的、箭簇有没有松的。听到哨兵说"钱记商行姓柳的",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一圈。
柳棠——没听过这个名字。钱家以前在辽东的管事都是本家人,最差的也是钱家的旁支子弟,没有外姓人。这次居然派了一个外姓人来管事,说明什么?说明钱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太明显的把柄。派一个外姓人来,就算出了事也可以说"这是她个人的行为,跟钱家无关"。商人做事就是这个风格——每一步都留后路,每一条路都留退路。
他放下手里的箭矢,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人把她带到会客厅。
柳棠走进会客厅之后的表现,让林昭对她的评价又提高了一档。
她没有像钱百川上次来那样,一进门就四下打量——左右看房间的摆设,看窗户的位置,看有没有人在暗处盯着。柳棠没有那么做。她直接走到林昭面前,拱手一礼,动作标准得像练过无数遍一样流畅自然:
"林指挥使,久仰大名。钱记商行柳棠,受东家之托,来跟您谈谈今年互市的合作。"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态度不亲不疏。既没有因为林昭是"暂代"指挥使而轻视他——"暂代"这两个字很多人会理解为"过渡性的、不稳定的",但柳棠没有露出任何这方面的意思。也没有因为他手里握着互市的审批权就过分讨好——她没有笑得很假,没有说一堆恭维话。
一切都恰到好处。站在门口那一刻的动作、语气、姿态,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林昭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比钱百川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钱百川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我是钱家的人,你得给我面子"的优越感。柳棠不一样,她什么都不需要在表面上显示。
他回了一礼,请她坐下。两个人隔着会客厅的方桌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是粗茶,辽东本地出的那种,味道有点涩,但林昭喝惯了。柳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嫌弃茶差,也没夸茶好。她就是一个动作: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林昭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互市的事,以前的规矩是马奎定的。现在马奎不在了,规矩得改。"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铺垫。你铺垫得越多,对方越觉得你在心虚。不如直接说出你的想法,看看对方什么反应。
柳棠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样:"应该改。马奎的那些规矩,说白了就是一笔糊涂账,对谁都没好处。定价随意,品质不分,结算拖拉——这些年下面的人也抱怨不少。钱家也希望能有一套更清楚、更公平的规矩。"
林昭心里动了一下。他注意到柳棠说这话时的措辞——她对互市的流程非常熟悉,不是临时抱佛脚来做了两天功课的那种熟悉,是真正跟过全程、了解每一个环节的那种行内人的熟悉。她说到定价、品质、结算三个问题的时候,用了"下面的人也抱怨不少"这个说法。这个说法很巧妙——既表达了对现有局面的不满,又暗示了钱家下面很多人也在支持改革,等于在说"咱们是一边的"。
林昭顺着这个话题,抛出了自己设计的那套互市方案。
方案的核心有三条。
第一,按供应量浮动定价。货多的时候降价,货少的时候涨价,让价格跟着市场的实际情况走,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以前马奎在的时候,价格是马奎定的,他想定多少就定多少。蒙古人卖马给他,他说多少就是多少,蒙古人敢还价他就压着不批。现在这套浮动定价,是把定价权交给了市场。
第二,按品质分级定价。好货好价,坏货不收,不再搞统货统价那一套。以前统货统价,好马和劣马一个价,蒙古人当然全都拿劣马来换好价,反正好坏一个价嘛。现在分了三等,上等马一个价,中等马一个价,下等马不收。你拿好马来,你卖得贵。你拿劣马来,我根本不收。
第三,按月结算,不再拖账。所有账目当月结清,不跨月。以前马奎在的时候经常拖着不给钱,一拖就是两三个月。蒙古人来要账,马奎就说"上头没拨下来,再等等"。等到最后,有时候给了,有时候就赖掉了。现在按月结算,当月的事当月了。
他把这些规则一条一条列出来,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执行细则——包括怎么定级、谁来做仲裁、违约金怎么算、纠纷怎么处理。所有的规则都写在纸上,清清楚楚,每个条款之间都有逻辑关联。整个方案一看就知道是下过功夫的,不是在纸上随便画画就拿来凑数的。
林昭说完之后,把方案推到桌子中间。
柳棠没有马上看方案。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林昭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根本注意不到。她在思考,而且在思考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然后她开口了,说了一句让林昭意外的话:
"这套方案,是谁帮您设计的?"
"我自己。"
柳棠看着他。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她不完全相信这套方案是林昭一个人想出来的。因为这套方案的复杂程度太高了——既考虑了商业逻辑里的定价模型和供求关系,又照顾了运输和仓储的实际情况,甚至连蒙古人在草原上的交易习惯都考虑到了。这不是一个光看几本书就能写出来的方案,得有实践经验的人才能写得出。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再追问就失礼了。在商场上追问对方的底牌,是最不体面的事。你追问了,对方以后就不会再跟你说实话了。商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把对方逼到角落里问得死死的,那样做一次生意就断了以后的往来。
她站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个动作代表谈话告一段落。她说:"方案我带回去给东家看看。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说完她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林昭一眼,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门边的小桌上。
一枚铜章。
和钱百川上次给的那枚一模一样——大小相同,铜色相同,章面上的花纹也相同。柳棠把这枚铜章放在桌上,然后说了一句话:"这枚章您留着。以后钱家在辽东的任何分号,凭这枚章可以调阅进货记录。有了它,您查什么都会方便一些。"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门外的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
林昭站在会客厅里,看着桌上那枚铜章,没有马上拿起来。他先把门关上,确认门关严实了,然后才走过去拿起铜章,在手里掂了掂。铜章比看起来重,做工很精细,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没有一丝毛刺。章面上的花纹是一头牛——大概是钱家的商号标志。牛刻得很细致,连牛角上的纹路都能看清楚。
他手里已经有一枚铜章了。上次钱百川给的那枚,周大牛去青山口验证过,那枚章确实能进钱家的仓库,连后院的重地都能进。现在又多了这一枚——一枚能进货仓,一枚能查账目。两枚铜章,相当于钱家在辽东的商业通行证。
他回到仓库,打开抽屉,把新铜章放进一只木盒子里,和之前那一枚放在一起。两枚铜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铜撞铜,声音很好听,像寺庙里的铜铃轻轻碰了一下。
但林昭知道,越好看的东西越危险。
他在《仓储要略》上写了一行字:"柳棠来了。这女人比钱四海、钱百川都难对付。她的聪明不像钱百川那样写在脸上,而是藏在平静的语气和平常的动作里。这种人说谎的时候你不会看出来,她说实话的时候你也不敢完全相信。她说话从来不会多说,但你听她说话,每句都得仔细琢磨。"他放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钱家明明知道我在查他们,还主动递刀子过来。要么是自信到我查不出什么,要么是在故意引我往某个方向走。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按照他们预设的路线走。这两枚铜章目前还不到启用的时候。先用着观察,等着看清楚了柳棠的真正意图再说。"
他合上手册,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把仓库的墙染成一片浅金色,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影。远处镇子上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洒在黑布上的几粒米。周大牛正好从外面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今天跟踪了刘大柱半个下午。刘大柱下值后没有直接回营房,而是绕到镇上一条小巷里站了一会儿,跟一个穿青衫的人小声说了几句话。因为隔得太远,没听清说了什么。但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肩膀不动,步伐均匀,脚掌落地很稳,不像普通人走路那样松松垮垮的。林昭一听这个描述,就皱了一下眉头——这个走路姿势,像军人。而且不是普通士兵,是有一定军阶的军官才会有这种走路的习惯。普通士兵走路喜欢晃,两个肩膀甩来甩去。只有那些常年保持严格训练的军官,才会养成这种走路姿态。他对周大牛说:"继续盯着刘大柱。别刻意去查那个穿青衫的人——能找出他是谁当然好,找不到也别勉强。盯住刘大柱就行,他才是那条线上的鱼饵。他会带着我们找到更大的鱼。"周大牛点头出去了。林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天色正在变暗,晚风吹过,操场上的旗杆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翻开广宁卫的军需账目,继续一条一条地往下看。每一个看起来正常的数字背后,都有可能藏着一个不正常的故事。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不正常的故事一个一个找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