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沙丘宫的风比白天大了几分。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了汉朝的部分。
白天他把赵高的暗网梳理完毕,竹简上该批的都批了。
现在他需要做另一件事:认识敌人。
大秦二世而亡。
亡在赵高和胡亥手里,但真正埋葬大秦的,是那些在大秦废墟上站起来的人。
刘邦。
泗水亭长,沛县人。
嬴政把这一页展平在案上,就着烛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书上对刘邦早年的记载不多,用的词颇为客气,但嬴政从字缝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此人年轻时不事生产,好酒好色,东游西荡,在乡里的名声算不上好。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段上划过。
若是十天前,他会对这种人嗤之以鼻。
一个游手好闲的亭长,在他嬴政的治下连个正经差事都算不上,县衙里最末等的小吏。
但这个人灭了他的秦。
嬴政往后翻,翻到楚汉争霸。
鸿门宴那一段他读了两遍。
刘邦带着一百多骑赴宴,走进项羽四十万大军的营地,见面就赔罪,姿态放得极低,低到项羽都不好意思动手了。
席间项庄拔剑起舞,剑锋直指刘邦,樊哙持盾闯入帐中,生啖猪腿,怒目瞪视项羽。
刘邦借如厕之机从小道逃走,留下张良善后。
嬴政把这一段在脑中反复咀嚼了三遍。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此人能屈能伸,知进退,懂人心,非庸才。
紧接着又在下面写了另一行:项羽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无帝王之器,鸿门不杀,优柔寡断。
嬴政搁下笔靠在引枕上。
他想的不是刘邦和项羽谁更厉害,他甚至没因为秦二世而亡而动怒。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世上,不管是谁,都翻不了天,这就是他嬴政的底气!
所以,他想的是一件更根本的事......
大秦亡了之后,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最终胜出的不是六国贵族的后代,不是握有重兵的将军,而是一个泗水亭长。
凭什么?
他翻回前面几页重新看。
刘邦打仗不行,韩信替他打。
刘邦治国不行,萧何替他管。
刘邦谋略不行,张良替他算。
但韩信、萧何、张良,都死心塌地跟着他。
嬴政的目光在这三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帷幔后面传来陈尧翻身的声音,他没有睡着,只是太虚弱了,动一下都要喘半天。
“陛下还在看书?”
陈尧的声音从帷幔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嬴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句。
“刘邦此人,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帷幔后面安静了一瞬。
“臣在后世学过一个词,叫领导力。”
陈尧的声音很轻,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刘邦自己什么都不会,打仗不如韩信,治国不如萧何,谋略不如张良。”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这三个人都没有的。”
“什么?”
“他知道这三个人各自擅长什么,并且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用。”
陈尧顿了顿。
“后世管这叫用人之术,但臣觉得不够准确,更准确地说,是他能让人相信跟着他有前途。”
嬴政沉默了片刻。
“朕灭六国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王翦要六十万兵,朕给他。”
“李信说二十万够了,朕让他先去试,败了再让王翦上。”
“李斯要废分封立郡县,满朝反对,朕力排众议让他做。”
嬴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朕没有做好一件事。”
帷幔后面没有声音,陈尧在听。
“朕没有让他们相信,大秦不只是朕一个人的天下。”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嬴政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书页,烛光在纸面上跳动。
他翻到汉朝建立之后的章节,看了几行关于萧何制定律法、张良功成身退的记载,然后合上了书。
他拿起竹简继续在刘邦名字后面添了一行批注:此人在沛县,尚未起事,找到此人。
笔尖悬了一瞬,他又补了四个字:不必急杀。
杀一个亭长容易,但如果大秦的弊病不除,杀了刘邦还会有第二个刘邦,第三个刘邦。
刘邦不是病因,大秦自身的溃烂才是。
嬴政将竹简收好压在案角,吹灭了一支快燃尽的烛。
殿内只剩最后一支烛还亮着,光线暗了大半。
同一时刻,偏殿。
赵高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他白天派出去的心腹。
“查清了?”
“查清了,昨夜三更之前,无任何可疑人员靠近正殿五十步范围内,郎卫换班记录完整,无缺漏。”
赵高的手指搭在案沿上,缓缓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没有外人。
那嬴政整夜不灭灯在做什么?
一个将死之人,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整夜不眠?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回光返照。
人临死之前有时会突然精神大振,能吃能喝甚至能下床走动,但那只是最后一次燃烧,烧完就灭了。
如果是回光返照,那嬴政最多还能撑两三天。
但赵高不敢赌。
他不是一个喜欢把命运交给概率的人。
“去请公子胡亥过来。”
心腹应声退出。
不多时,胡亥裹着一件宽大的外袍走进偏殿,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
“老师,这么晚了找我做什么?”
赵高站起身迎上去,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公子,陛下龙体抱恙已有数日,公子身为人子,理应入殿侍疾。”
胡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
“父皇不是说不让人进殿吗?”
“那是之前,陛下病重不愿被打扰,但公子与旁人不同,公子是陛下的血脉至亲,入殿侍疾是孝道,谁也说不出二话。”
赵高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嚼得很碎,方便胡亥吞咽。
“明日一早,公子就去正殿请安,不必多说什么,就在殿内待上半个时辰,看看陛下的气色如何,回来告诉臣即可。”
胡亥歪着头想了想。
“就这些?”
“就这些。”
赵高微微弯下腰,目光与胡亥平齐。
“公子替臣留意一件事,殿内除了陛下之外,有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什么痕迹?”
“多余的餐具、多余的被褥、陛下不可能用到的东西,任何与平日不同的细节,公子都记下来。”
胡亥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胡亥打着哈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赵高。
赵高站在案前,烛火从侧面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暗处。
胡亥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出去。
偏殿的门合上之后,赵高独自站在原地。
他抬手拨了一下烛芯,火苗窜高了一截,将整间偏殿照得透亮。
赵高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随着烛火的晃动微微摇摆。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绢帛摊在桌上,提笔蘸墨,开始写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都是沙丘宫内现有的郎卫军官。
每个名字后面,他都注了两个字。
要么是“可控”。
要么是“待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