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值房。
李斯坐在案后,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摞竹简,二十七卷,用麻绳捆着,压在案角。
右边是一张纸,米黄色,一尺半长,一尺宽,平平整整铺在案面正中。
值房里站着五个人,全是丞相府的心腹属吏,跟了李斯少则五年多则十年的老人。
五个人的目光在竹简和纸之间来回扫着,谁也没先开口。
李斯没有急着说话。
他从案角的砚台里蘸了墨,拿起笔,在那张纸的左上角写了一行字。
墨落纸面,字迹清晰,没有洇开。
李斯把笔搁下,用两根手指把纸提起来,举到了五个人面前。
“看清楚了?”
站在最前面的属吏叫冯青,跟了李斯十一年,主管丞相府文书归档。
他盯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五息,喉结滚动了一下。
“丞相,这是什么?”
李斯把纸放回案面上。
“纸。”
冯青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做的?”
“树皮和破布。”
冯青愣了两息,往前凑了一步,弯腰去看纸面。
他的手指碰到纸面的边缘时在空中停了一下,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点了下头。
冯青的指尖落在纸面上,轻轻捻了一下。
薄,韧,手指划过去有细密的纤维质感。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正面,指甲在纸的边角抠了一下,没有碎,只是微微卷曲。
“这一张,能写多少个字?”
李斯没有回答。
他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卷,翻开,用手指量了一下竹简上的字。
“这一卷竹简,三百二十个字,重两斤四两。”
李斯把竹简丢回案角,竹片碰撞的声音在值房里响了一串。
然后他拿起纸,在五个人面前晃了一下。
“这一张纸,正反两面加在一起,可以写六百个字。”
冯青的嘴张开了。
“重多少?”
李斯把纸搁在掌心里,抬了抬手。
“你自己掂。”
冯青伸手接过纸,放在手心里。
他掂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轻。
轻的他手掌几乎感受不到分量。
“丞相,这比帛还轻。”
“帛一匹多少钱?”
冯青张了张嘴,报了个数。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这张纸,树皮和破布做的,不花一文钱。”
值房里安静了三息。
五个属吏面面相觑,站在最后面那个年轻人的手都在发抖了。
冯青把纸小心翼翼的放回案面上,直起腰来看着李斯。
“丞相,这东西如果能大量造出来……”
“能。”
李斯打断了他。
“陛下已经安排了人在宫中试制,今天出了第一张成品,用的全是大秦现有的材料。”
冯青的呼吸粗了半拍。
李斯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那摞竹简旁边。
他弯腰一手抓住麻绳提了一下,二十七卷竹简沉甸甸的,手臂上的青筋绷了出来。
然后他松手,走到纸旁边,用两根手指捏住纸的一角提了起来。
纸在空中轻飘飘的晃了一下,连风都吹的动。
“你们看。”
李斯举着纸面对五个人。
“二十七卷竹简里的内容,换成纸来写,需要几张?”
冯青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十四张,十五张左右。”
“十五张纸摞在一起有多厚?”
冯青比了一个厚度,不到一指宽。
“一个人能抱的动吗?”
冯青看了一眼案角那捆竹简,又看了一眼李斯手里的纸。
“一只手夹着就能跑。”
李斯把纸放回案面上,回到案后坐下来。
“上个月,关中十四县呈上来的半年政务档案,一百八十七卷竹简,两个人扛着歇了三次才送到陛下的寝殿。”
五个属吏的脸色都变了。
“换成纸呢?”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一百张出头,一叠,一个人拿着从丞相府走到寝殿,连气都不用喘。”
冯青的手掌在袍子上攥了一把。
“丞相,那三个县令说竹简不足推不动三级行政……”
“我知道他们说什么。”
李斯从案角的文书堆里抽出一卷竹简扔在案面上。
“这是他们联名上呈的陈情书,核心就一句话,竹简不够,文书积压,做不了。”
李斯的手指在陈情书上点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这个借口废了。”
冯青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
“丞相打算怎么回?”
李斯拿起笔蘸了墨,在案上一卷空白竹简上写了几行字,写的极快,墨汁还没干就翻到下一栏。
“三件事。”
李斯搁下笔,把竹简转过来让五个人看。
“第一,三级行政的试点文书重新下发,十日内各县必须回执,无回执者按抗旨论处。”
冯青点了下头。
“第二,告诉那三个县令,竹简的事不用他们操心了,丞相府正在制备一种新的书写载体,比竹简轻百倍,比帛书廉千倍,半月之内下发各县。”
五个属吏互相看了一眼。
“第三。”
李斯的声音低了半分。
“把这三个县令最近三年的田赋征收记录和徭役调配记录调出来,逐条核对。”
冯青的手在袍子上攥紧了。
他跟了李斯十一年,知道李斯查账意味着什么。
“丞相,是要动他们?”
李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值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午后的日光照在丞相府的院墙上,青砖上的苔藓被晒的发干,有几片已经翘了边。
李斯回身走到案前,把那张纸折了两折,贴着胸口收进了衣襟最里层。
“都听好了,今天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东西和听到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五个人齐齐应声。
“纸的事情是陛下亲自督办的,什么时候公布,怎么公布,由陛下决定。”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最后一下。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三级行政的试点方案十日内定稿,等纸出来的那天,大秦的第一道纸质政令从丞相府发出去。”
冯青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臣等领命。”
五个人鱼贯退出值房。
李斯一个人坐在案后,手指搭在胸口那张纸的位置上,隔着衣料感受着纸面的轮廓。
他想起嬴政今天在偏室里站在那张湿纸旁边的样子。
嬴政的手指悬在帘面上方半寸没有碰下去的那个动作。
李斯在那个动作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谨慎。
一个横扫六合的帝王,对着一张纸,手指停在半寸之外,怕碰坏了。
李斯的手从胸口移开,拿起笔,开始写三级行政试点方案的第二稿。
写了半页他停下来,把竹简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
粗糙,笨重,翻动的时候竹片碰撞的声音吵的人脑仁疼。
他把竹简扔到了案角,从怀里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铺在面前。
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道,光滑,安静。
李斯盯着纸面看了好一阵,拿起笔在纸面的空白处落下了第一行字。
字迹清晰,墨色匀称,竹面上写字的那股涩感在纸面上消失了。
笔尖走的快了三分。
李斯写完一行字搁下笔,看了看纸上的字迹。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实实在在的提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