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阴嫚便来到偏室找林小满了。
刚一进门,她便看见了林小满正蹲在石板旁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虎牙先露出来了。
“公主来啦。”
阴嫚把食盒放在案几上,走到石板旁边蹲下来。
“公主,你看......”
不等林小满说完,阴嫚便开口打断她,“你教我的那些步骤我全都记下来了,昨天晚上我又抄了一遍。”
林小满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真的?”
“真的,从泡料到煮皮到舂打到搅浆到抄帘到揭纸,一步都没落。”
阴嫚从袖口里抽出一叠纸,展开铺在石板上。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篆,排列整齐,是阴嫚的字迹。
林小满凑过去看了两行,嘴角弯的更深了。
“公主你这个字写的比我好看一万倍。”
阴嫚的脸红了一下。
“你的字也挺好看的,就是……圆了点。”
“那叫简体字。”
林小满蹲着往阴嫚那边凑了半步,右手撑在石板上稳住身子。
阴嫚看见了她的右手。
食指第一关节以下完全透明了,指骨的轮廓虚虚的浮在空气里,中指的指甲盖边缘也开始发虚。
阴嫚的目光在她右手上停了三息,然后移到了她左手的方向。
林小满的左手一直裹着布条缩在身后,从前天开始她就不让任何人看她的左手了。
但今天布条松了。
可能是蹲着撑石板的时候蹭开的,布条从手腕处滑下来了一截,露出了底下的一小段小臂。
小臂内侧有两道暗紫色纹路,顺着血管的走向往上爬。
再往下看,无名指的两个指节完全透明了,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也虚了大半,三根能看见后面石板花纹的手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灰白。
阴嫚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林小满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布条,动作很快的把布条往上拉了拉,裹严了。
“不小心松了,没什么。”
她虎牙露出来了,嘴角弯着。
阴嫚盯着她的脸看了三息,没有笑。
“小满。”
“嗯?”
“你的手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林小满的虎牙缩回去了半颗,又露出来。
“我跟公主说过呀,这是代价。”
“什么代价?”
林小满把右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阴嫚的眼睛。
“我走了一段很远的旅途才过来的,这趟旅途的代价就是这个。”
阴嫚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又紧。
“会一直往上透吗?”
林小满没有回答。
她的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阴嫚不需要她回答了。
偏室里安静了五六息,只有铜缸里的浆水轻轻晃动的声响。
阴嫚伸手握住了林小满搁在膝盖上的右手。
“你的手很凉。”
“搅浆搅的,手泡水里久了就凉了。”
阴嫚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在林小满的手背上收紧了一分,掌心的温度贴着林小满冰凉的皮肤。
“小满,你教我的那些造纸的步骤,我全背下来了。”
阴嫚的声音低了半分。
“从挑选树皮的标准到泡料的天数,到煮皮的火候到舂打的力道,到搅浆的浓度到抄帘的手法,到揭纸的角度,每一步我都记住了。”
林小满看着她。
阴嫚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攥的更紧。
“你如果有一天不在了,我替你造。”
林小满的嘴角颤了一下。
阴嫚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声音稳稳的。
“大秦的纸不能断。”
她顿了一息。
“你教给我的东西不能断。”
林小满的右手在阴嫚的掌心里翻过来,手指扣住了阴嫚的手指。
两个姑娘蹲在铜缸旁边,手握着手,一个穿着深青色曲裾,一个穿着灰白短褂,手指交扣在一起。
林小满的虎牙露出来了,笑的弯起眼睛。
但眼眶是红的。
“公主你真好。”
她吸了一下鼻子。
“那我跟你说几个进阶的技巧吧,是我爹教我的。”
阴嫚点了下头,把袖口里那叠抄好的工艺步骤摊开,拿起炭条准备在纸面空白处补记。
“竹帘编好之后要用花椒水泡一天,泡了之后竹条不容易发霉,帘子能多用三个月。”
阴嫚的炭条在纸上快速划过。
“搅浆的时候如果加一点点黄蜀葵的根汁进去,浆水会变的滑一些,这样抄出来的纸面更平整,纤维分布更匀。”
阴嫚边记边点头。
“石板上揭纸如果不好揭,可以在石板面上先刷一层稀米汤,等干了之后再贴湿纸上去,揭的时候一掀就下来了,不会撕坏。”
林小满一条一条的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两分,每说一条都要停下来等阴嫚记完才说下一条。
她教阴嫚的时候和教匠人的时候不一样。
教匠人她急,恨不得三句话并作一句说完。
教阴嫚她不急。
每一条说完之后她都要看一眼阴嫚写在纸上的字,确认没有遗漏才往下走。
“还有一件事最重要。”
林小满的语速慢到了最低。
阴嫚的炭条停在纸面上。
“造纸最重要的不是配方,不是工具,是手感。”
林小满把右手伸到阴嫚面前摊开。
“帘子入浆的那一下,手腕转多大的弧度,浆水挂在帘面上的厚度均不均匀,全靠这双手的感觉。”
她的右手食指第一关节以下是透明的,剩下的部分在阴嫚面前微微发颤。
“这个东西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练,练到闭着眼睛也知道手里的帘子挂了多少浆,就成了。”
阴嫚盯着她的手看了两息,伸手握住了。
“我会练。”
林小满笑了,虎牙全露出来。
“我信你。”
偏室的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林小满和阴嫚同时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没人。
但门框旁边的石板上多了一个布包,布包旁边搁着五块蜜饯。
林小满伸手把蜜饯够过来,塞了一块进嘴里,又递了一块给阴嫚。
“公主你也吃。”
阴嫚接过蜜饯含在嘴里,两个姑娘蹲在铜缸旁边,腮帮子各鼓着一边,嘴里含着蜜饯,手里攥着炭条和纸。
阴嫚的手指还搭在林小满的掌心上,没有松开。
甬道的另一头,嬴政靠在拐角的墙面上,手掌按着冰凉的墙砖。
他听见了偏室里传来的每一句话。
他的手指在墙砖上磨了两下,转身往寝殿走。
那个布包原本放在案角,被他刚才放在了偏室门口。
布包里装的是蒙毅从内库挑出来的两颗南海珊瑚珠子,圆溜溜的,一颗红一颗粉,颜色极其鲜亮。
他没有亲手递给她,搁在门口就走了。
明天她发现布包里的东西,应该会笑。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拿起笔接着批奏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