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把纸条折好塞进竹筒,递到蒙毅手里。
“派人走快马送给赵安,淮阴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
蒙毅接过竹筒揣进怀中,弯腰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嬴政一个人。
偏室的灯早灭了。
他答应她了明天去看渭水。
翌日戌时。
日头已经沉到了咸阳城西面的矮丘后面,天边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巴。
嬴政换了一身深色常服。
见时候差不多了,嬴政朝着偏室走去。
一进门,嬴政便看见了闭眼靠在榻上的李苒。
大氅裹着她,从脖子底下一直垂到地面,中间空荡荡的,看不出身体的轮廓。
看到嬴政走进来后,李苒睁开眼睛。
“走吧。”李苒沙哑的声音传到嬴政耳中。
偏室外,蒙毅已经把那辆四轮矮辇车推过来了。
是嬴政让蒙毅去拿来的。
嬴政走到李苒身旁,弯腰把李苒放进辇车里。
将李苒安置好后,这才转身对蒙毅开口。
“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在侧门等着。”
辇车被蒙毅推到侧门外的马车旁边。
嬴政把李苒连人带辇车一起搬上了车厢。
车厢比普通的宽了一倍,是蒙毅下午特意让人改的,刚好能塞进去一辆矮辇车。
马车沿着驰道往东北方向走。
李苒靠在辇车的垫子里。
嬴政坐在车厢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车厢的距离。
李苒的目光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驰道两侧的田垄比上个月好了。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栎阳段渭水北岸的外围。
驰道的路面从夯土变成了碎石,再往前就是田埂和河滩,马车过不去了。
蒙毅在外面勒住缰绳。
嬴政掀开车帘,从车厢里把辇车搬下来,放在路边的平地上。
他没让蒙毅跟。
“在这等着。”
蒙毅的手按在腰间,张了下嘴。
嬴政已经推着辇车沿田埂往河岸方向走了。
走了约莫半里路,嬴政在一处高出河岸三尺的土丘上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他挑过了。
这里四下无人。
最近的水车架设点在南面三百步外,踩车的工人已经换了夜班,远远能听见链条转动的哗啦声,但看不清人影。
往北看,渭水北岸的全貌铺在眼前。
嬴政在辇车旁边站着。
李苒靠在垫子里。
她看着那些水车。
看了很久。
暮色从橘红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
最后一点日光从渭水的水面上消失,月亮从东面的矮丘后面探出半个头来。
李苒开口了。
“出水量稳定了。”
嬴政偏头看她。
“链条磨合期过了之后效率还能再提一成。”
嬴政没接话。
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比半个月前湿润了一些。
嬴政又推着辇车沿土丘的边沿慢慢走了几步。
换了个角度,让李苒能看到西面高陵方向的水车群。
月光下,那些水车的轮廓一台接一台排开,从视野的这一端一直延伸到那一端。
李苒靠在垫子里看着这些,呼吸的间隔比白天更长了。
“陛下,走吧。”
嬴政转了马车往回走。
辇车重新被搬上车厢之后,马车沿着驰道往咸阳方向颠着。
李苒闭着眼靠在垫子里,一动不动。
嬴政坐在车厢另一侧,以为她睡着了。
他偏头对车厢外面的蒙毅开口。
“慢一些。”
蒙毅刚收了半分缰绳,嬴政的耳边便传来李苒的声音。
“陛下。”
嬴政的视线收回来。
李苒的眼睛没睁开。
“其实......我在出发之前,看过你的资料。”
嬴政没接话。
“集训基地的资料库里有一整面墙,全是关于大秦的,政治制度,军事编制,经济结构,人口分布。”
“我当时只看了水利那部分,郑国渠的修建年份,渠道走向,灌溉面积,我全背下来了,其他的没看。”
突然,车厢晃了一下。
“来了之后我才知道,你在两千年前用泥巴和木头治理这片土地。”
李苒的声音十分沙哑。
“你没有水泥,没有钢筋,没有挖掘机,你只有两千万个饿着肚子的人。”
嬴政没有打断,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但你硬是让他们活了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李苒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我叫你陛下,不是因为你是皇帝。”
“是因为......你配得上这两个字。”
嬴政的喉结滚了一下。
车厢外面,蒙毅在马背上听见了最后那句话。
马车在行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了正头顶。
嬴政把辇车从车厢里搬下来,推到偏室门口。
他没有进去。
嬴政蹲在辇车前面,跟李苒平齐。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李苒的脸上。
这张脸已经开始发虚了。
嬴政看着这张脸。
“朕的水渠会修完。”
他看着李苒,一字一句的说着,语气中充满坚定。
“朕的百姓不会再旱死。”
李苒的眼皮动了。
她睁开眼。
瞳孔里的焦距慢慢聚拢,落在嬴政的脸上。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
李苒笑了一下。
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
李苒闭上了眼。
胸口的起伏变得很浅,很慢。
嬴政蹲在辇车前面,手搁在车沿上,看着她。
月光照着两个人。
偏室门口的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秋露,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蒙毅站在甬道拐角后面,手按在腰间,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嬴政站起来。
他把辇车推进偏室,将李苒从车里抱出来放在矮榻上,被褥盖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嬴政回头看了一眼。
矮榻上的大氅空荡荡的,只有领口的位置微微鼓着,那是她的头和胸腔还留着的轮廓。
嬴政的手搭在门框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门留了一条缝。
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蒙毅从后面追上来。
“陛下,上郡八百里加急到了。”
蒙毅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筒递过来。
嬴政拧开蜡封,抽出纸条。
蒙恬的笔迹。
他扫了两行,脚步停住了。
嬴政没在意密信的第一行字,在看到第二行字的时候,嬴政的瞳孔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上郡所种红薯皆已经落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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