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在金属桌面上反光刺眼。花正坐在固定在地面的椅子上,手铐已经从前铐换成背铐,冰凉的金属圈卡在腕骨凸起处。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四十多岁,寸头,脸颊削瘦,眼睛看人时像手术刀在刮。他穿着深蓝色夹克,没系扣,露出腰间的枪套和证件袋。后面跟着个年轻警察,拿着记录本和录音笔。
“抬头。”寸头说。
花正慢慢抬头,眨了眨眼适应光线。他看着寸头,又看看年轻警察,然后视线落回寸头脸上。
“叶寒队长,”他说,“久仰。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去年连环入室抢劫案的主办人,七天破案,抓了四个人,其中一个在审讯期间突发心脏病死了——后来证实是先天性心肌炎,家属闹了三个月,最后局里赔了八十万。您写了三次检查。”
叶寒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没看花正,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姓名。”
“花正。鲜花的‘花’,正直的‘正’。”
“年龄。”
“二十八。”
“职业。”
“‘花涧’花艺工作室法人,主营鲜花零售、花艺设计、绿植租赁。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员工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兼职大学生阿青,每周工作二十小时,时薪二十五块,不交社保。”
叶寒抬起眼。“挺熟业务。经常进来?”
“第一次。”花正说,“但看剧学了不少。《法证先锋》看到第四季,《重案六组》全刷完了。建议您也看看,有些取证手法虽然老了,但思路不错。”
年轻警察憋笑憋得肩膀抖。叶寒没表情,继续问:“今晚十一点二十到十二点十分,你在哪里?”
“栖霞庄园。林振邦家。”
“去干什么。”
“送花。林薇薇小姐下午在我们店下了单,指定午夜送达。我是去完成配送服务。”
“穿夜行衣送花?”
“工作服。”花正动了动肩膀,“黑色显瘦,而且耐脏。花艺师经常要搬土、剪枝、处理腐烂花材,浅色衣服半天就报废。我们店预算有限,统一采购的黑色工装,淘宝批发,三十五一套,要链接吗?”
叶寒把文件夹合上。金属搭扣“啪”一声脆响。
“林薇薇说,她没订花。”
“她说谎。”花正面不改色,“或者被人教说谎。叶队,您查她手机了吗?订单记录、付款凭证,都该在。就算她删了,支付平台也有后台记录。支付宝订单号我可以报给您:20230915233307。金额288,商品是‘卡罗拉玫瑰十二枝,午夜急送’。”
年轻警察低头在记录本上写。叶寒盯着花正,几秒后,对年轻警察说:“小陈,去查。”
小陈起身出去了。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继续。”叶寒重新打开文件夹,这次抽出来的是几张照片,摊在桌上。第一张是花正翻墙进庄园时,远处监控拍到的模糊侧影。第二张是他在玫瑰花丛里抬头的瞬间,脸被枝叶挡住大半。第三张最清楚——他站在林家客厅,面罩拉下,正对着林振邦说话。
“解释一下。”叶寒手指点在第三张照片上。
“客户要求亲手签收,但林董不让见人。我在争取履约。”花正说,“根据《民法典》合同编,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我在尝试继续履行。”
“非法侵入住宅罪,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叶寒声音平稳,“你现在涉嫌的是刑事犯罪,不是合同纠纷。”
“那得看主观故意。”花正身体前倾,手铐链条哗啦响,“我是去送花的,有订单,有支付记录,有合理理由进入。林董不开门,我按门铃,他开了,我才进去的。这不算‘非法侵入’吧?顶多是‘未经许可进入他人住宅’,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条,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而且我有正当理由——履行合同。”
“你带了这些。”叶寒从文件夹底下拿出个证物袋,里面是花正的工具包。****、电子***、微型摄像头、几个黑色小装置。“送花需要这些?”
“职业习惯。”花正面不改色,“我店里有贵重花材,晚上怕偷,所以随身带防盗设备。电子***是防无人机偷拍的——前段时间有同行花圃被商业间谍用无人机窃取杂交品种数据。微型摄像头是记录配送过程,避免客户扯皮。****……哦,那个是花艺剪,专业剪刀,德国进口,一把一千二,您小心点别摔了。”
叶寒拿起那个“****”。确实是剪刀形状,但刀头特制,有细钩和凹槽。他看了几秒,放下。
“你很懂法。”他说。
“生存需要。”花正笑了,“开小店,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工商、税务、消防、城管、职业打假人……不懂法,早被吃干抹净了。叶队,我建议您重点查的不是我,是林薇薇。她肋骨骨折,血检有违禁药物,报警说父亲要杀她,然后突然撤案。这不符合逻辑。”
“警方办案,不用你教。”
“但警方办案,讲究证据链。”花正说,“我现在人在您这儿,跑不了。但有些证据,有时间窗口。林薇薇的血检报告,苯二氮䓬类药物半衰期短,再过几小时,浓度就降到检测线以下了。她身上的伤,轻微骨裂,两周后愈合,X光就看不出来。还有她房间那个隐藏摄像头——”
他停住了。
叶寒眼神一凛:“什么隐藏摄像头?”
“我不知道。”花正耸肩,“猜的。但林薇薇那种精神状态,如果她爸真对她做了什么,肯定会留证据。监控是最直接的。叶队,您要现在不去查,等天亮了,该销毁的都销毁了,该串供的都串好了,您就只能以‘非法侵入’办我这个小案子。而林薇薇……”他顿了顿,“可能就真的‘被抑郁症’了。”
审讯室沉默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门开了,小陈进来,脸色有点怪。他走到叶寒身边,弯腰耳语几句,递过去一部手机。
叶寒看着手机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花正。
“你发的?”
“什么?”花正一脸茫然。
“十分钟前,市卫健委、公安局督查组,还有三家媒体的公共邮箱,收到匿名举报邮件。附件包括林薇薇的血检报告、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违规诊疗记录、林振邦公司为刘明德医生担保复职的材料,还有一段音频。”叶寒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花正,“音频内容是今晚林家客厅的对话,从你进门到林振邦报警。音质清晰,能听出每个人的声音。”
花正凑近看了看。“哟,这谁干的?见义勇为啊。”
“邮件IP地址经过三层跳转,最后指向境外服务器。但发送时间,正好是你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叶寒放下手机,“你有同伙。”
“我没有同伙,只有个兼职大学生,这会儿应该在店里睡觉。”花正说,“叶队,现在重点不是谁发的邮件,是邮件里的内容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林薇薇确实有危险。您该去救人,而不是在这儿审我。”
叶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派出所大院,凌晨两点,只有几盏路灯亮着。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
“小陈,给他办手续,治安拘留,先拘二十四小时。我去趟栖霞庄园。”
“叶队,”小陈犹豫,“林振邦是政协委员,没手续直接去查……”
“申请搜查令,就说接到实名举报,涉非法拘禁和人身伤害,情况紧急,需立即处置。”叶寒拿起外套,“我给局长打电话。你办完手续,带两个人,跟我走。”
“是。”
小陈出去了。叶寒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花正,”他说,“如果你在玩花样,我会亲自送你进监狱。”
“如果您能证明林薇薇没事,我自愿进去。”花正说。
叶寒走了。门关上。
花正靠在椅背上,手铐链条垂下来。他闭上眼,在心里数数。
数到一百七十三时,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女警,端着一次性纸杯,放在桌上。
“喝水。”
“谢谢。”花正睁开眼,“有咖啡吗?困。”
“没有。”女警站在桌边,没走。她三十出头,短发,眼睛很亮。“你认识苏明薇吗?”
花正想了想。“《财经周刊》那个调查记者?看过她几篇报道,写得不错。不认识本人。”
“她刚给我打电话。”女警说,“她说她收到了举报邮件,现在在来派出所的路上。她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玫瑰送到了吗?’”
花正笑了。“送到了。麻烦您转告她,花送到了,但签收人跑了。不过没关系,花会自己开。”
女警看了他几秒,点头,出去了。
花正低头看纸杯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
他想起林薇薇翻墙时的眼神。那种烧着的东西。
但愿她能跑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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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庄园,凌晨两点四十。
三辆警车停在主楼前,红蓝警灯在夜色里无声旋转。叶寒从第一辆车下来,后面跟着小陈和另外四个民警。林振邦已经等在门口,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一丝不乱,但脸色在警灯映照下显得有点青。
“叶队长,这么晚,有事?”林振邦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疲惫。
“接到举报,涉及非法拘禁和人身伤害,需要搜查。”叶寒亮出搜查令,“林先生,请配合。”
“举报?谁举报?”林振邦皱眉,“是不是那个花正?叶队长,那是个疯子,他今晚闯进我家,还挟持我女儿,我女儿现在受到惊吓,医生刚给她用了药,在休息。你们不能——”
“林薇薇在哪?”叶寒打断他。
“在房间。但她在休息,不能打扰。”
“我们需要见她。现在。”
“叶队长,这不合规矩。我女儿是病人,有抑郁症,不能受刺激。你们这样硬闯,万一她出事,谁负责?”
叶寒看着他,忽然问:“林先生,您女儿肋骨骨折,您知道吗?”
林振邦表情凝固了一瞬。“什么骨折?薇薇身体一直很好,就是精神方面……”
“血检报告显示她体内有苯二氮䓬类药物残留,浓度超标。您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那是她治疗抑郁症的药。医生开的。”
“哪个医生?开的什么药?有处方吗?”
“刘明德医生,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专家。处方……在家里,我可以拿给您看。”林振邦转身要往里走。
“不用了。”叶寒说,“刘明德医生我们已经请到市局协助调查了。他承认每周来给林薇薇注射药物,但他说那是‘情绪稳定剂’,处方药。可苯二氮䓬类是镇静催眠药,不是常规抗抑郁药。而且,他三年前因为违规开药被停职,复职材料是您公司担保的。这事,您需要解释一下。”
林振邦停下脚步。他背对着叶寒,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几秒后,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微笑,但笑容有点僵。
“叶队长,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这样,您先请进,我们坐下慢慢说。我让佣人泡茶。”
“茶不用了。”叶寒对身后民警挥手,“小陈,带两个人去三楼,见林薇薇。小李,你带人查一下全屋监控设备,特别是隐藏摄像头。小王,你跟我来,去书房。”
“叶队长!”林振邦提高声音,“这是我家!你们这是违法搜查!”
“搜查令您看清楚了。”叶寒把文件递到他眼前,“如果您不配合,我们可以强制搜查。您选。”
林振邦盯着搜查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陈已经带人上楼了。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寒绕过林振邦,径直走向书房。王强想拦,被叶寒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在外面等。”叶寒对王强说,“没叫你,别进来。”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中间一张红木书桌。叶寒走到书桌前,没碰任何东西,先扫视一圈。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几份文件。椅子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
“小王,查电脑。”叶寒说。
年轻民警小王打开电脑,需要密码。他尝试了几个常用组合,都不对。
“林先生,”叶寒回头,林振邦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阴沉,“电脑密码。”
“私人电脑,涉及公司商业机密,不能给你们看。”林振邦说。
“那我们就带回去,让技术科破解。”叶寒对小王点头,“拆硬盘。”
“等等!”林振邦上前一步,“密码是薇薇的生日,980315。”
小王输入,解锁成功。桌面很干净,图标不多。他快速浏览文件夹,大部分是公司报表、合同、项目计划。翻到第三个文件夹时,他停住了。
“叶队,这个。”
文件夹名叫“家庭录像”,创建时间是三年前。点开,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命名都是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前的7月,最近的是上周。
叶寒点开最新的一个。视频播放,画面是林薇薇的房间。角度从天花板角落俯拍,能看见整张床。林薇薇坐在床上,刘明德医生正在给她注射。注射完,刘明德对着镜头方向点头:“林董,剂量够了。”
和举报邮件里的视频一模一样,但更长。后面还有——刘明德离开后,林振邦走进房间,坐在床边,和林薇薇说话。
“薇薇,今天感觉怎么样?”
“爸,我难受……我想出去……”
“出去干什么?外面危险。在家里,爸爸保护你。”
“可是……”
“没有可是。听话,把药吃了。明天刘医生还来。”
视频里,林振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递给林薇薇。林薇薇看着药,没动。
“吃。”林振邦声音冷下来。
林薇薇抖了一下,接过药,放进嘴里,拿起水杯。
视频到这里结束。
叶寒关掉视频,看林振邦。“解释一下。”
“那是薇薇的维生素。”林振邦声音有点干,“她营养不良,医生建议补充。”
“维生素需要这样逼着吃?”叶寒点开另一个视频,时间是一个月前。画面里,林薇薇在哭,林振邦站在床边,指着她骂:“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回报我?让你去陪李总吃个饭,能要你命?”
“我不去!他是变态!”
“啪——”一耳光。
视频里,林薇薇被打得偏过头,长发遮住脸。
叶寒关掉视频。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嗡声。
“林振邦,”叶寒说,“你现在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虐待家庭成员。跟我们回市局。”
“叶队长,这是我家事!”林振邦额头冒汗了,“薇薇是我女儿,我教育她,有什么错?那些视频……我是担心她,才装监控的!她有抑郁症,我怕她做傻事!”
“这些话,回局里说。”叶寒对小王示意,“带他走。”
小王上前,拿出手铐。林振邦后退一步,脸色铁青。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政协委员!我要找律师!”
“律师可以到局里见你。”叶寒说,“现在,请你配合。”
手铐“咔”一声铐上。林振邦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叶寒,眼神怨毒。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小陈的喊声:“叶队!上来一下!”
叶寒示意小王看好林振邦,快步上楼。三楼走廊,小陈站在林薇薇房间门口,脸色发白。
“怎么了?”
“林薇薇……不在。”小陈说,“房间是空的。床是温的,人刚走不久。窗户开着,外面有脚印。”
叶寒走进房间。床头灯亮着,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有凹痕。窗户大敞,夜风吹进来,窗帘晃动。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二楼有个小阳台,阳台栏杆上系着一条床单拧成的绳子,垂到一楼花园。
“她跑了。”小陈说。
“什么时候跑的?”
“不知道。但佣人说,一小时前还听见房间里有动静,像是说话声。后来安静了,她们以为小姐睡了。”
叶寒看着那条床单绳子。拧得很粗糙,但结打得很牢,是水手结。
林薇薇会打水手结?
他想起花正的话——“花会自己开”。
“搜庄园。”叶寒转身往外走,“她跑不远。调附近监控,联系交警设卡。还有,派人去查林薇薇的社交关系,朋友、同学、前男友,所有可能帮她的人。”
“是。”
叶寒下楼,回到书房。林振邦还铐着,坐在椅子上,王强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林薇薇跑了。”叶寒说。
林振邦猛地抬头,眼睛瞪大:“跑了?不可能!她吃了药,应该——”
“应该什么?”叶寒盯着他。
林振邦闭嘴了。
“林先生,”叶寒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现在情况是这样。你涉嫌犯罪,你女儿失踪。如果你知道她可能去哪儿,最好现在说。否则,她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出事,你是第一责任人。”
“我不知道。”林振邦咬牙,“我真不知道。那丫头……一直想跑。但我没想到她真敢……”
“她之前跑过吗?”
“……跑过三次。都被抓回来了。”
“谁抓的?”
“王强他们。”
叶寒看向王强。王强低下头。
“怎么抓回来的?”叶寒问。
“就……找回来。”王强声音很小。
“用什么手段?”
“没用什么手段,就劝她回家……”
“劝?”叶寒站起来,走到王强面前,“你,故意伤害前科。***,非法拘禁前科。你们俩‘劝’人回家?林薇薇身上的伤,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王强不说话了。
“带回局里,分开审。”叶寒对小陈说,“重点审王强和***。林薇薇之前三次逃跑,被抓回来的细节,我要知道全部。”
“是。”
几个人押着林振邦和王强出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叶寒站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视频播放器还开着,暂停在林薇薇被打耳光的画面。
他关掉视频,拔下硬盘,装进证物袋。
手机震动。是局里技术科打来的。
“叶队,举报邮件的IP我们追到了。最后跳转的服务器在荷兰,但发送终端的地理位置定位出来了——就在栖霞庄园附近,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
“具体位置?”
“经纬度我发您手机。是个废弃的配电箱,在庄园西侧围墙外的小树林里。那里有公共Wi-Fi,信号很弱,但能用。发送时间,今晚十一点五十。邮件是用预置程序定时发送的,发送后终端自动格式化。”
叶寒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在配电箱里放了设备,设定时间自动发邮件?”
“对。而且设备很简陋,就是个树莓派加4G模块,成本不超过五百块。发完邮件就自毁,烧了主板,现在只剩一堆塑料壳。”
“能查到谁放的设备吗?”
“难。那里没监控,平时没人去。但设备放置时间应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因为电池电量只够撑一天。叶队,发邮件的人,对时间把控很准。他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抓人,什么时候会开始搜查,所以才设定在十一点五十发送——那时你应该刚到派出所,还没开始审问。邮件内容刚好在你审问时送到,打乱你的节奏。”
叶寒挂掉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庄园。
花正。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
一个花店老板,懂法律,懂技术,懂侦查反侦查,还懂提前布局。他去“送花”,明知道是陷阱,还往里跳。为什么?
不是为了救林薇薇——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自己救她。他只是去“点火”,留下线索,触发报警,让警方介入。然后提前在附近布置设备,定时发送举报邮件,把证据直接拍到警方脸上。
他自己被抓,是计划的一部分。用自己当诱饵,吸引林振邦和警方的注意力,给林薇薇创造逃跑时间。
而林薇薇……真的跑了。用床单绳子,从三楼爬下去。一个被药物控制、身体虚弱的女孩,能完成这种事?
除非,有人教她。或者,有人帮她。
叶寒拿起手机,拨号。
“小陈,审王强的时候,问他一件事:今晚花正进林家后,除了客厅,还去过哪里。特别是,他有没有接近过林薇薇的房间附近。”
“是。”
电话刚挂,又一个电话进来。是局长。
“叶寒,你在哪儿?”
“栖霞庄园。林振邦已经控制了,但林薇薇跑了,正在找。”
“先别找了。回局里,立刻。”
“局长,这边——”
“苏明薇带了个人来市局,说要自首。”局长声音很沉,“她说,那个人是林薇薇。还带了证据,指控林振邦非法拘禁、虐待、强迫她参与权色交易。现在市纪委、检察院的人都来了,媒体也堵在门口。你马上回来,这事闹大了。”
叶寒愣了。“林薇薇在局里?自首?”
“对。她说,是一个叫花正的人教她这么做的。还说,如果她不来,花正就会把更多证据公开。现在上面压力很大,你必须回来处理。”
“花正教她的……”叶寒深吸一口气,“局长,花正现在在哪儿?”
“派出所治安拘留。怎么了?”
“我要见他。现在。”
“先回局里!林薇薇点名要见你,说只跟你谈。还有,苏明薇也要求在场。叶寒,这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案子了,涉及政协、企业家、权色交易,搞不好要出大新闻。你赶紧回来,稳住局面。”
“是。”
叶寒挂掉电话,快步往外走。经过客厅时,看见小陈正在审王强。他走过去,低声问:“问出来了吗?花正还去过哪里?”
小陈抬头,表情古怪。
“问了。王强说,花正上楼前,在楼梯口停留了几秒,弯腰系鞋带。但那里是监控死角,看不清他具体干了什么。后来他们调了其他角度,发现花正系鞋带时,手在楼梯扶手下面摸了一下。他们去查了,扶手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是个微型通讯器,已经没电了。但技术科说,那是短距离对讲设备,有效范围五十米。”
叶寒脑子里闪过画面。花正扶着林薇薇下楼时,在楼梯口停顿过。那时林薇薇拉了他一把,推开暗门。
那不是巧合。是花正把通讯器给了林薇薇。告诉她怎么跑,什么时候跑,跑去哪里。
甚至可能,教她打水手结。
“叶队,还搜庄园吗?”小陈问。
“留两个人继续搜,找证据。你跟我回局里。”叶寒转身往外走,“林薇薇在局里,自首了。”
小陈瞪大眼:“啊?”
“快点。”
两人走出主楼。警车还停在门口,红蓝灯还在转。叶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小陈发动车子,倒车,驶出庄园。
路上,叶寒给派出所打电话。
“我是叶寒。花正还在拘留室吗?”
“在。刚给他送了宵夜,吃了,现在躺着呢。”
“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提审,不能保释,不能见他。包括律师。”
“是。”
挂掉电话,叶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城市还在沉睡,路灯连成一条黄色的线。
他想起花正坐在审讯室里的样子。懒散,配合,但每句话都藏着钩子。
那不是个普通的花店老板。
那是个猎人。把自己当诱饵,撒好了网,等着所有人往里跳的猎人。
而现在,网收了。
林振邦落网,林薇薇反水,证据齐备。一切顺利得像排演好的剧本。
唯一的问题是:花正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正义?不像。那人眼里没有热血,只有算计。
为了钱?林薇薇没钱,林振邦的资产他也动不了。
为了名?可他把自己搞成了“夜闯民宅的变态”。
想不通。
手机又震。是苏明薇。
“叶队长,到哪儿了?”
“路上。二十分钟。”
“林薇薇情绪不太稳定,但愿意开口。她手里有东西,你最好亲自看。”苏明薇顿了顿,“另外,花正让我带句话给你。”
“说。”
“他说:‘玫瑰送到了,但刺留在了该留的地方。’”
叶寒皱眉:“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他让我一定转达。”苏明薇说,“还有,他说如果你要见他,最好在天亮之前。因为天亮之后,他就要开始走法律程序了——告林振邦非法拘禁他,要求国家赔偿。律师他已经请好了,是‘正平律师事务所’的罗律师,专打行政诉讼,胜率百分之九十。”
叶寒差点气笑。“他告林振邦?”
“对。他说他合法送花,被非法拘禁、殴打、诬告,身心受创,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名誉损失费,合计五十万。起诉状已经写好了,在我这儿。你要看吗?”
“……”叶寒揉了揉眉心,“苏记者,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都不是。”苏明薇声音平静,“我只是个记者。但今晚这事,我觉得该报道。所以,叶队长,你最好快点。天亮了,新闻就要发了。标题我都想好了——《政协委员囚禁亲生女,送花小哥夜闯龙潭揭黑幕》。”
“别发。”
“那得看你们怎么处理。”苏明薇说,“如果依法处理,我客观报道。如果包庇遮掩,我深挖到底。叶队长,你选。”
电话挂了。
叶寒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天边已经有一线微白。
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花正说的那句话。
“花会自己开。”
现在,花开了。但开出来的,是带刺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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