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的灯光明晃晃地照在主席台上。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立体声音响,在几千人的场馆上方回荡,带着一种四平八稳的播音腔。
“接下来。”
“有请本届大一新生代表,金融一班,陆川同学,上台发言。”
随着这半句话在空气里彻底落下。
坐在后排的陆川,脑子里那根原本还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的神经,仿佛被人一把拽紧了。
新生代表的名单,发言的稿件,上台的顺序,绝对是在大会开始前就已经经过层层审核、签字定板的东西。
正常情况下,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可能临场换人。
可现在,他的名字确确实实地从主持人的嘴里念了出来。
陆川靠在椅背上,眼神微微敛起。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位坐在台上的陈校长,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权限,强行在这个铁板一块的流程里,给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位置。
这老头不仅阴了他一手。
而且阴得光明正大,毫无破绽。
在几千人面前,这根本不是什么荣誉,这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突击考试。
主持人报完名字后,整个大礼堂里出现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
对于504宿舍的另外三个人来说。
陆川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无异于一颗结结实实的炸雷,直接在耳边轰然引爆。
韩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这头东北壮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转过头,脖子差点扭着。
他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旁边的陆川。那张平时最会咋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可思议和强烈的震撼。
“我靠!”
韩东压低了嗓门,却根本压不住语气里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小子!”
“藏得真深啊!”
坐在另一边的赵一帆,听到这个名字时,只是非常轻微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平光眼镜。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陆川被校方当作新生代表推上台,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反而更印证了他之前的那个判断。
陆川背后的能量,绝不仅仅局限于财富,甚至已经深切到了可以直接影响江城大学校方高层决策的地步。
而陈子昂。
他整个人完全僵在了座位上。
他满脸错愕地转过头,看着陆川,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陈子昂太清楚大学里的这套游戏规则了。
能站上这个发言台的,要么是省高考状元那种拥有绝对硬核成绩的履历怪物,要么就是早就被各院系重点培养、背后有着深厚资源和人脉背景的苗子。
为什么是陆川?
他平时在宿舍里不显山不露水,连吃顿几十块钱的苍蝇馆子都要严格AA。
开着一辆他自称是“二手代步”的车。
连班委的竞选都懒得举手。
这样一个低调得近乎离谱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空降到全校新生大会的发言席上?
这完全打破了陈子昂从小建立起来的那套关于资源和阶层的认知逻辑。
在三个人心思各异的注视下。
陆川站起了身。
他心里的确有波动。
但那种波动,绝对不是什么面对几千人的怯场,也不是害怕出丑的慌乱。
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以及被那位陈校长强行架上台后的快速状态收束。
陆川整理了一下那件纯色的浅灰色短袖,迈步走出了座位。
前世他在无数个充满算计、打量和审视的顶级名利场里摸爬滚打,被人当猴子一样看过,也被各种苛刻的目光凌迟过。
相比之下。
今天这场所谓的全校新生大会,对他来说,真的就只是一场小孩子过家家的场面。
随着陆川顺着过道往前走。
礼堂里的目光开始像潮水一样汇聚过来。
周围的方阵里开始响起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谁啊?”
“这就是那个新生代表?长得好帅啊。”
这些议论声细碎地交织在一起,却根本无法干扰到陆川分毫。
他一路走到主席台的一侧,顺着台阶走上那片明亮的区域。
在一众校领导和院系负责人的注视下。
陆川走到发言台的麦克风前。
他没有急着开口。
也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紧张地调整麦克风的高度或者清嗓子装模作样。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黑压压的一片新生方阵。
随后。
陆川开口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上午好。”
他的声线十分平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没有那种激情澎湃的朗诵腔,也没有任何一句“感谢学校栽培”之类的模板官话。
“我是陆川。”
“站在这个台上,对我来说也是个意外。”
这句话一出,台下顿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连坐在中间的陈校长都微微挑了下眉毛,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陆川没有理会这些反应。
“开学这段时间,我听到最多的话题,是大家在讨论以后要加入什么社团,要怎么规划人脉,要在这个校园里,给自己打造一个什么样的人设。”
他的目光落向人群。
“很多人觉得,大学是一个重新包装自己的名利场。”
“只要你穿得足够光鲜,认识的人足够多,在这个圈子里显得足够合群,你就是一个优秀的人。”
陆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穿透力。
“但这其实是最没意义的一件事。”
台下的新生们渐渐停止了交头接耳。
大礼堂里的杂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抽干,绝大多数人都抬起头,看向了台上那个空着手发言的男生。
“我们刚经历过军训。”
陆川继续说道。
“很多人觉得军训是在吃苦,是在表演服从。但实际上,军训教给我们的第一课,是纪律,是节奏。”
“是让你知道,在最疲惫、最狼狈的时候,怎么调整自己的呼吸,怎么不去拖累你身边的人。”
他双手随意地撑在发言台的两侧。
“未来的几年,其实和军训没什么区别。”
“你们不需要急着去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有多聪明、多有钱、多合群。”
“与其把精力花在怎么挤进别人的圈子。”
“不如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陆川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真诚与克制。
“把课上好,把饭吃好,把宿舍的卫生打理干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能够坚定地去执行。”
“真正的优秀,从来不是站在别人的头上去展示优越感。”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总结。
“而是先学会,把你自己,活成一个不管放在哪里,都绝对可靠的人。”
“谢谢大家。”
没有煽情的升华。
没有空洞的口号。
陆川就这么自然地收住了话音,微微鞠了一躬。
大礼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停顿。
这篇发言,和那些充满了热血、梦想、拼搏的传统鸡汤模板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它太实在了。
实在到就像是一个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把生活彻底看透了的成年人,在心平气和地给你传授保命的经验。
几秒钟后。
“啪,啪啪……”
第一阵掌声从前排的某个辅导员区域响了起来。
紧接着,这掌声就像是星火燎原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会场。
台下的掌声不是那种礼貌性、敷衍了事的应付。
而是那种真正被触动后,发自内心的热烈回馈。
许多原本在走神、甚至趴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新生,此刻都抬起头,用力地鼓着掌。
而在金融一班的方阵里。
504宿舍的另外三个人,反应也正在悄然发生着质的变化。
韩东从最开始的震惊,现在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五体投地。
他一双巴掌拍得震天响。
“我滴个乖乖!”
韩东一边拍手一边喃喃自语。
“老陆这嘴是开过光吧?这讲得也太牛逼了!一句大话没有,硬是把我都听得热血沸腾的。”
陈子昂则是越来越沉默。
他看着台上那个从容退开的身影,心里的那股较劲的火苗,被彻底浇灭了。
他扪心自问。
如果今天被毫无准备地推上台的人是他陈子昂。
他能做到像陆川这样,连磕巴都不打一个,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地讲出这番话吗?
答案是绝对不可能。
而赵一帆。
他坐在椅子上,轻轻地鼓着掌,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到了极点。
就在掌声如雷动般持续扩散的时候。
前排几个新闻系的干事和眼尖的辅导员,终于发现了一个更为骇人的细节。
“哎,你们注意到没有?”
一个拿着相机的女生戳了戳旁边的部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刚才那个金融系的男生,他从上台到讲完。”
“手里根本没有拿任何东西!”
这个发现,像是一道微小的电流,迅速在前排的区域传导开来。
没有发言稿。
没有提词卡。
甚至连拿手机看一眼提纲的动作都没有。
在这种正式、严肃的校级大会上。
陆川就那么两手空空地走上去,凭借着大脑里近乎恐怖的逻辑清晰度,完成了一场行云流水、直击人心的脱稿演讲。
这个细节,比演讲内容本身更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份稳重和洞察,根本不是提前背诵的产物,而是人家骨子里自带的生活逻辑。
陆川在连绵不绝的掌声中走下台阶。
他顺着原路,重新回到了金融一班的方阵,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周围同学看过来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味道。
有探究,有敬畏,还有毫不掩饰的崇拜。
韩东兴奋地凑过来想说话。
陆川只是轻轻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安静。
表面上看起来,陆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但实际上。
直到坐下的这一刻,他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算真正平稳地落了回去。
临场应对这种局面,即便是他,也消耗了不少精力。
就在这时。
大礼堂里的音响再次传出微弱的电流声。
台上的陈校长。
拿起了面前的麦克风。
他看着重新落座的陆川,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若有若无的满意感。
陆川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老谋深算的校长。
这一刻。
他心里已经百分之百地确定。
那天在汤泉水会的茶廊里,这老头对他露出的那个极轻的笑容。
果然不是白笑的。
这一局。
他确实被这位江大的最高领导,结结实实地“关照”了一手。
“各位同学。”
陈校长沉稳的声音,在礼堂上方缓缓响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