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九年,
许柚柚说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只有冷。
不是寻常的寒意,是顺着骨头缝一点点渗进去的,慢腾腾冻住浑身血液的冷。
她躺在一片坚硬的石面上。
身下的石台冰得刺骨,死死贴着她的后背,一点点抽走她身体里仅剩的暖意。
空气里浮着厚重的尘土气,混着潮湿石灰的霉味。
还裹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闷得人发沉。
这里比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冷。
冷得指尖渐渐发僵,冷得呼吸越来越浅,轻得几乎快要断掉。
她没有彻底清醒,意识浑浑噩噩,所有感知都无比清晰。
远处断断续续飘来人声。
隔着厚厚的石壁,闷闷的,听不真切。
“放这儿就行了。”
“温度够低吗?”
“够了。冻着比放着安稳。”
“那些伤口……”
“定期处理,别让它彻底停了就行。上头说了,血还能用就行。”
她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只隐约察觉,有冰凉的铁器贴上自己的手臂。
细细的痛感转瞬袭来,跟着有温热的液体,慢慢顺着皮肤淌落。
眼皮重得怎么都睁不开,只能被动感知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漆黑里躺了多久。
只知道总有人过来。
冰冷的刀刃划开手臂,取走温热的血,再用粗糙的布条草草缠好伤口。
旧伤还没结痂愈合,新的伤口又层层叠叠落下来。
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
到最后,她已经数不清自己身上到底添了多少道刀口。
心底只剩一个执拗的念头。
她不想再这样躺下去了。
不知熬了多少时日,她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白光猛地灌进来,晃得视线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眼前立着几道黑乎乎的人影,轮廓僵硬,辨不出样貌。
她依旧想不起所有事。
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想不起这些人的来历,更想不起手臂为何布满伤痕。
记忆像是被生生削去了一大片,混沌一片。
唯独“不想再躺下去”这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刻在心底。
喉咙干得发疼,又渴又饿,浑身虚软无力。
手臂上层层缠着旧布条,布面底下,是横七竖八交错叠压的刀痕。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僵麻的指尖,终于能轻微活动。
又慢慢蜷了蜷腿,双腿也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撑着冰冷的石台,想要坐起身。
手臂发软脱力,撑到一半直直塌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石台边缘。
钝重的痛感炸开,她咬着牙,缓了一瞬,再一次尝试。
这一次,终于勉强坐直了身体。
她静静坐着,大口喘着气,眼前依旧阵阵发花。
抬手看向自己的手。
很瘦,肤色惨白,指尖泛着青灰。
指甲缝里,死死嵌着一层干涸发黑的血渍。
那双手陌生得很,像是不属于自己。
下一秒,她被人发现了。
一声急促的呼喊骤然响起。
“她醒了!抓住她!”
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拖拽。
她的双脚在石面上胡乱蹬踏,浑身使不上半点力气。
不知何时丢了一只鞋,赤裸的脚掌蹭过粗糙石地,磨出一片细密的血痕。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可手臂沉得像泡透水的朽木,绵软无力,根本使不出劲。
那人反手将她狠狠翻了个身。
“别让她跑了!”
她被人拖着往外挪。
膝盖一遍遍磕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尖锐的石棱刮破皮肉,又冷又疼。
她猛地蜷缩身体,收拢双腿,攒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后一蹬。
身前那人的力道骤然松了一瞬。
就是这短短片刻的空隙,她翻身扭转身体,朝着光亮处拼命爬。
不是走,是一寸一寸艰难地匍匐爬行。
手肘撑地,膝盖拖拽着身体,每挪动一下,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追来,重重砸在石地上,越来越近。
她不敢停。
指尖死死抠住地面的石缝,奋力往前扒拉,指甲缝塞满灰土。
后领忽然被人攥紧,巨大的力道将她狠狠往后拖拽。
指尖死死嵌在石缝里不肯松开,一根指甲硬生生劈裂开。
剧痛袭来,她忍不住闷哼一声,依旧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从胸口喷涌而出。
滚烫、尖锐,汹涌磅礴。
顺着血脉直冲手腕,像一股无形的惊雷,在体外骤然炸开。
身后接连传来三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她没有回头去看。
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膝盖一软,重重跪落在地。
缓了口气,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站稳身体。
一步、一步,慢慢挪出了幽暗的洞口。
耀眼的天光扑面而来,铺天盖地。
她站在洞口,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手抖,腿抖,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垂眸看向掌心,还残留着滚烫的余温,指尖微微震颤不止。
手臂上的布条早已松散滑落,层层叠叠的伤疤暴露在天光下。
几道新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狰狞又破败。
她缓缓转头,回望身后的黑暗洞口。
几个人横七竖八倒在入口之内,一动不动。
姿态凌乱,有人双眼圆睁,有人嘴角淌着暗红的血。
平整的灰土地面,被方才那股无形力量,划出一道浅浅的弧形痕迹。
她静静望着地上的人影,看了很久很久。
呼吸轻浅,胸口微微起伏。
掌心的温热迟迟不散,仿佛那股力量还盘踞在体内,未曾褪去。
她猛地攥紧拳头,想要压灭这缕温度,却无济于事。
缓缓松开手,掌心中央,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双腿一软,蹲下身。
双臂环住膝盖,将整张脸埋进臂弯。
闭着眼,身体依旧在止不住的轻颤。
心里酸涩发胀,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洞口之外,是连绵的深山,成片的林木,望不到尽头的荒芜野地。
山间的风带着凉意,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洞内的腥腐。
她蹲在原地,许久未动。
良久,才缓缓起身,一步步往前走去。
山间土路潮湿又湿滑,石缝长满湿软的青苔,踩上去打滑,步步难行。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前路去往何方。
只是机械地、不停地往前走。
身上的粗布衣服破了好几道裂口,袖口磨得毛边松散。
一只鞋早已遗失,裸露的脚趾结满干硬的血痂。
冷风顺着衣缝钻进身体,贴着皮肉,凉得刺骨。
深山雾气缠绕在山腰,层层林木交错,遮得天幕暗沉。
偶尔有细碎天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面,亮一小块,转瞬又暗下去。
走得浑身脱力,她在路边一块石头旁蹲下。
抱紧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埋头闭眼。
拼命想要拼凑起脑海里零碎的记忆碎片,可无论如何,都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
踩在湿滑的石面上,不急不缓,格外清晰。
她猛地抬头。
眼底是极致的慌乱,又藏着一丝锋利的警惕。
来人背着一只竹制药篓,身着深色粗布衣裳,袖口整齐挽至小臂。
看见路边蜷缩的她,脚步骤然停下。
她不动,他亦不动。
两人静静僵持了许久。
她干涩沙哑的嗓子,终于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你是谁?”
“燕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