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傍晚。
古籍馆门口的老树被晚风拂着,沙沙作响。
许柚柚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是周婶刚炸好的藕盒,还带着滚烫的温度,袋底洇出一小圈浅浅的油渍。
燕舟从馆内走出来。
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松松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抬眼看见台阶下的人影,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弧度。
“等多久了?”
“刚来。”
许柚柚抬手把纸袋递给他。
“周婶炸的藕盒,怕你忙了一下午饿着。”
燕舟接过纸袋,腾出一只手,轻轻牵住她的掌心。
许柚柚乖乖任由他牵着,两人并肩,慢慢走下台阶。
燕舟指尖微微收紧,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许柚柚走在他身侧,慢悠悠开口。
“今天修的什么书?”
“一本宋版古籍,虫蛀得很严重。”
“修好了吗?”
“破损处补完了,还没压平定型。”
许柚柚轻轻点头。
这些专业的东西她其实听不懂。
但燕舟说起工作时,语气松弛又平和,像是卸下了一身疲惫。
她就愿意安安静静听着。
“眼睛累不累?”
“还好。”
“不行,你就说疼。”
燕舟偏头看她一眼,唇角弯弯的,很顺从。
“疼。”
许柚柚瞬间满意。
往前走了两步,瞥见街边亮着灯的刨冰小店。
“阿舟,我们去吃那个。”
燕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小店招牌挂在门头,门口摆着几张塑料矮凳。
一个高中生坐在凳上,低头啃着一碗堆得高高的刨冰。
“天黑了,吃凉的容易着凉。”
“没事的。”
许柚柚拉着他,径直走到店窗口前站定。
回头看他。
“你吃热的,我吃凉的。”
燕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跟老板娘点单。
“一碗芒果刨冰,一碗红豆热汤。”
很快,两碗吃食端上桌。
许柚柚把温热的红豆汤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冰凉的刨冰。
两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许柚柚舀起一大勺刨冰送进嘴里,凉意漫开,舒服得眯起眼。
“好吃。”
嚼碎咽下去,抬眼看向对面的燕舟。
他捧着红豆汤,小口慢喝。
升腾的热气蒙住眉眼,把清冷的轮廓衬得格外柔和。
许柚柚又舀了一勺刨冰,递到他嘴边。
燕舟垂眸看着冰凉的勺子,又抬眼望她。
“张嘴。”许柚柚举着勺子不动。
燕舟低头,乖乖吃掉。
冰凉的甜味铺满舌尖,他轻轻嚼了两下,唇角笑意更深。
“凉。”
“那可不。”
许柚柚收回勺子,自己又吃了一口,含糊嘟囔。
“就是很好吃。”
燕舟舀了一勺温热的红豆汤,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
许柚柚看都没看,低头喝干净。
红豆炖得软糯,温温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咂了咂嘴。
“还行吧。”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红豆还不够烂,还是热汤比冰的舒服。”
“嗯。”
“你还吃不吃冰?”燕舟看着她手里的碗。
“吃。”
许柚柚自顾自吃了一口,又挖起一勺递过去。
燕舟低头,又吃了第二口。
他放下勺子,把膝头的纸袋打开。
藕盒还留着余温,隔着油纸,能闻到浓浓的炸香。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许柚柚嘴边。
许柚柚张口接住,咬得脆脆的。
燕舟自己也吃了一块,轻轻点头。
路灯的光线落下来,浅浅覆在他侧脸。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
“阿舟,以后我天天来接你下班。”
“嗯。”
“明天我也来。”
燕舟偏头望她,安静看了两秒。
低头喝了口汤,眉眼温柔。
“好,明天我陪你。”
——
两日之后,云市。
小锅米线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白雾袅袅。
老板娘看见徐家乐带着两个陌生人进门,熟络地笑。
“小徐,带朋友过来吃饭啊?”
“对啊!京城来的朋友!”
徐家乐领着许多金、许惊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大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不停。
三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刚端上桌,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玻璃窗上。
转瞬之间,雨点密密麻麻落了下来。
许多金扒了一口米线,抬头看向窗外。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
许惊蛰低头喝着汤,语气平稳不疾不徐。
“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下午转晴。”
许多金和徐家乐同时抬眼看他。
“你居然会看天气预报?”许多金诧异。
“出门习惯性看一眼。”
许多金沉默两秒。
“……三哥,你是真打算认认真真爬山啊。”
徐家乐咽下嘴里的米线,眼睛一下子亮了。
“正好!雨后山上菌子最多了!”
“我熟路,等下请个本地向导,我们上山采菌。”
“采得多的话,带回京城给祖姑奶奶、祖姑爷爷尝尝。”
许多金侧头看了眼许惊蛰。
许惊蛰还在安静喝汤,听见“祖姑奶奶”四个字,轻轻抬了下眼皮。
“靠谱吗?”许多金问。
“请向导就稳了,绝对不会出错。”
许惊蛰放下汤碗。
“你以前采过菌子?”
“没有。”
“那你采过什么?”
许多金认真想了想。
“……柿子。”
许惊蛰安静两秒,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喝汤。
一旁的徐家乐已经掏出手机,飞快联系上山的向导。
次日清晨。
雨彻底停了。
山里空气湿湿润润,带着草木的清香。
徐家乐请的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背着竹篓,走在最前面,随手拨开挡路的杂草。
许多金走在中间,许惊蛰走在最后。
向导蹲下身,拨开一丛青草,指着底下的菌子。
“这个可以摘,青头菌,放心吃。”
许多金跟着蹲下来看,伸手摘下,随手放进竹篓里。
三步开外,许惊蛰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片刻后轻声开口。
“你没摘干净,根部带泥了。”
许多金低头一看,果然菌子根部沾着一团湿泥。
“……你怎么知道?”
“向导刚刚提醒过,你没认真听。”
许多金回想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句叮嘱。
他没辩解,默默把泥拍干净,继续往前走。
向导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土里冒出来的菌子。
“这个也行,鸡枞,品质很好。”
许多金照摘不误。
向导直起身,回头认真叮嘱。
“颜色特别鲜艳、伞面带斑点的千万别碰,碰了手会过敏变色。”
“记住了。”
半个钟头下来,竹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篓新鲜菌子。
徐家乐说山下的农家乐可以免费帮忙加工。
一行人索性直接下山。
农家乐老板看着满满一篓菌子,又看了眼许多金。
“这位是?”
“我朋友,姓许。”徐家乐介绍。
老板瞬间了然,笑着点头。
“懂了,见手青我多炒一会儿,彻底熟透,放心吃。”
老板转身进厨房,许多金跟着进去搭把手。
看见案板上摆着一块五花肉,随手拿起菜刀,切了几片丢进锅里打底。
老板接过锅铲,接手翻炒调味。
开饭的时候,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全是鲜香的菌子家常菜。
徐家乐埋头干饭,吃了两口抬头。
忽然看见许多金盯着空碗,一动不动,眼神放空。
对面的许惊蛰也停了动作。
筷子夹着一片肉,悬在半空,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徐家乐放下筷子。
“多金哥,怎么了?”
许多金慢慢转过头,眼神一点点失焦,语气呆呆的。
“……那棵树。它想跑。”
徐家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树安安静静立着,一动没动。
下一秒,许多金猛地站起身,眼神清亮,精气神十足。
“老许!”
“……哪个老许啊?”
“你在这儿等着!”
许多金大步冲出院子,站在空地上。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举到眼前,对着空空荡荡的虚空一指。
“呔!”
徐家乐连忙追到门口。
“多金哥,你干嘛呢?”
“这里有妖气!”
许多金低吼一声,朝着一丛野草直冲过去。
侧身利落一闪,像是躲开了什么东西,顺势一记扫堂腿,扑了个空。
他稳稳站定,摆出练武的起手式,气势十足。
“泼妖!吃俺老孙一棒!”
院子里。
许惊蛰依旧安坐在餐桌前,神色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挽起袖子的小臂,目光专注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
徐家乐快步走过去。
“三哥?”
许惊蛰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
“……在咬。”
“什么在咬?”
“它们。”
许惊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小臂。
“好多只,你看。”
徐家乐低头仔细去看。
小臂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许惊蛰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它们在啃我。”
徐家乐沉默两秒。
“……疼吗?”
许惊蛰认真感受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痒。”
说完,他轻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小孩。
“好了好了,别抢,一个一个来。”
徐家乐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耳边是院子里许多金中气十足的喊声。
“泼妖吃俺老孙一棒!”
他转头看去。
许多金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朵小野花严肃呵斥。
“你这妖精!化作花草也逃不过我老孙的火眼金睛!”
再回头看许惊蛰。
男人依旧盯着自己的小臂,轻声细语。
“那边也有啊?行,你们去那边,这边还没轮到。”
徐家乐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熟练拨通了120。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
许多金还在对着野花较劲,执意要收服妖精。
许惊蛰安安静静躺着,闭着眼,指尖轻轻在膝盖上轻点,一下一下,像是在默默数数。
两人先后被抬上救护车。
许多金还在挣扎,吵着要回去抓妖。
许惊蛰乖乖躺好,神态安然。
徐家乐缩在车厢角落,身心俱疲。
颠簸的车厢里,许多金忽然开口。
“三哥……你那边也有妖怪吗?”
许惊蛰睁开眼,侧头看向身侧空空的空气。
“没有。我这边是……十七个。不对,十八个。”
许多金好奇追问。
“它们在干嘛啊?”
“在吃,吃得很慢。”
许多金沉默片刻,大方开口。
“那你叫它们过来吃我这边的。”
许惊蛰侧过头,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那边有新的,你们要不要过去几个?”
安静两秒,他轻轻点头。
“它们说,吃饱了。”
徐家乐直接把脸埋进掌心,彻底无力了。
车子抵达医院。
许多金推进一间急诊室,许惊蛰推进隔壁。
徐家乐独自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墙上的宣传栏发呆。
兜里手机突然震动,是许多金的手机。
来电备注:周婶。
他连忙接起。
“喂?”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
“……多金少爷?”
“周婶您好,我是徐家乐,多金哥的朋友,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周婶语气一紧。
“怎么了?又惹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吃菌子中毒了。”
电话那头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推门声。
一道温和却沉稳的女声远远传来。
“哪家医院?发定位。”
周婶应声,对着电话道。
“徐先生,加个微信,麻烦你把定位发我。我们明天赶到。”
电话挂断。
微信很快弹出消息。
【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他们。】
徐家乐回了一个字。
【好。】
他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长长叹气。
走廊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急诊室厚重的门板隔开两边的动静。
里头传来许多金义正言辞的喊声。
“你这妖精!俺老孙今日定要收了你!”
隔壁诊室,隔着一堵墙,是许惊蛰温和平静的声音。
“还有一只在啃脚踝,别挤,都有位置。”
徐家乐额头抵上冰凉的墙壁。
满心只剩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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