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
青石板路被数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
石缝之间,钻出一簇簇细密的青苔,湿软贴着地面。
沿街的宅子都是白族土木老建筑。
灰瓦,白墙。
墙头爬满肆意生长的三角梅,层层叠叠的紫花,顺着檐角垂落下来。
不少门头蹲着古朴的陶制瓦猫,嘴巴朝外,静静守着街巷。
巷边嵌着一条细细的水渠。
清浅的溪水,沿着石板边缘缓缓流淌,贯穿整条老街。
许柚柚坐在临街的窗边。
窗台下就是一蓬开得热烈的三角梅。
许惊蛰坐在她对面,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
她端起手边的咖啡,凑到鼻尖闻了闻,轻轻皱起眉。
许惊蛰看在眼里,浅浅笑了下。
“您尝尝。”
许柚柚扫了他一眼,小口抿了一点,随即把杯子放下。
“怎么样?”许惊蛰问道。
“苦。”
“苦才是正宗味道。”
许惊蛰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连着喝了三天白粥,现在能喝上这个,已经很知足了。”
燕舟放下自己的咖啡杯,看了许惊蛰一眼。
“谨遵医嘱。该忌口的,还是要忌口。”
说着,他把身前那杯没动过的温水,轻轻推到许惊蛰手边。
许惊蛰低头看了眼水杯,又看了看燕舟。
乖乖放下咖啡,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知道了。”
燕舟切了一小块蛋糕,递到许柚柚嘴边。
许柚柚张口吃掉,细细嚼了两下,轻轻点头。
“搭配着还行。”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牛菌披萨走过来,顺手递出一张小卡片。
“下午两点,我们后院有鲜花饼手作活动,有空可以过来玩玩。”
许柚柚的眼睛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燕舟看得分明,对着服务员温和点头。
许惊蛰伸手拿过卡片扫了一眼,随手放回桌面,没多说什么。
燕舟把披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刚好放在两人都能轻松够到的位置。
又伸手端走许柚柚面前放凉的咖啡,换了一杯新鲜温水摆在她手边。
“从医院醒过来我才彻底反应过来。”
许惊蛰放下水杯,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打趣,想笑又懒得深究。
“老四这个人,怕是跟云市天生犯冲。”
许柚柚唇角轻轻动了动,安静听着。
“上次被人坑买原石,还吃个饭,祖姑奶奶进了医院。”
许惊蛰掰着手指数旧事。
“这次又是菌子惹的祸,我跟着一起躺进了病房。”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温水,语气平平淡淡。
“我现在看见云市的菌子,都感觉它们在冲我招手。”
燕舟听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淡淡吐出两个字。
“习惯。”
许惊蛰愣了一瞬,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他压了压帽檐,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许柚柚看着两人,端起手边的温水,也安静喝了一口。
窗外的巷子,比窗边看着还要窄一些。
巷子里热热闹闹的。
许念和苏慎南走在最前面。
许星河蹲在甲马版画小摊前,低头看着老梨木雕刻的版画。
不远处的烤乳扇摊位前,许多金和徐家乐各捏着一根包浆豆腐。
许多金咬了一大口,随口说道。
“这个比普通豆腐香多了。”
徐家乐盯着铁架上慢慢卷曲的乳扇,鼻尖萦绕着浓郁奶香。
“纯牛奶烤出来的,光闻着就馋人。”
许念拉着苏慎南,往烤乳扇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时,苏慎南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得清楚。
那人的手指,正从一个年轻女人的挎包侧袋里抽出来,指缝夹着一只浅粉色的小荷包。
苏慎南松开许念的手,往前半步,稳稳把她护在身后。
仰起小脸,看向那个陌生男人。
“叔叔,你拿的是阿姨的包。”
男人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许念从苏慎南身后探出半张脸,跟着出声追问。
“叔叔,你干嘛?”
旁边的年轻女人转头看清景象,脸色瞬间发白。
“你——”
那人来不及辩解,一把将荷包塞进兜里,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女人下意识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下,急得声音发颤。
“我的包!”
许念从苏慎南身后走出来,回头朝着版画摊的方向大喊。
“爸爸!有小偷!”
许星河立刻抬头望过来。
巷口,许念伸着小手指着巷子尽头,苏慎南反手握住许念的手,牢牢攥紧,生怕她贸然追上去。
没有丝毫犹豫,许星河拔腿追了过去。
许多金随手把手里的竹签塞进徐家乐手里,匆匆喊了一句。
“看好孩子!”
话音落下,紧跟着冲进巷子追了上去。
徐家乐低头看着手里两根竹签,又望向两人消失的巷口。
愣了两秒,立刻蹲下身,把两个小孩护在身前。
“站在我旁边,千万别乱动。”
巷口,年轻女人紧紧攥着包带,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许多金路过她身边,偏头快速叮嘱。
“别追,站在这里等着就好。”
巷子深处。
许星河快步追上,伸手一把拽住男人的外套后摆。
男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一大步,猛地回头。
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反倒张嘴嘶吼了一句。
转瞬之间,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接连走出三个人。
一个从墙角木梯后绕出,一个从堆着旧瓦片的棚子边走出,还有一个从巷子最深处缓缓踱来。
四个人隐隐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将许星河困在中间。
许多金刚好赶到,一步跨到许星河身侧,两人并肩站定。
许星河侧头低声询问。
“孩子那边?”
“徐家乐看着,放心。”
许多金活动了两下手腕,浑身松弛。
带头的男人语气嚣张,满脸蛮横。
“你们胆子真大,还敢追过来!”
许多金率先开口,底气十足。
“我们这是见义勇为,你们这些小瘪三懂什么!把东西交出来!”
许星河声音平静,字字清晰。
“把钱包还回来。”
对面人嗤笑一声,语气越发嚣张。
“外来的,少多管闲事。要么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要么就让我们拿你们练练手。”
许星河静静看了他们片刻,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
“我是个画家。”
对面四人同时愣住。
带头的皱紧眉头。
“……什么?”
“画家。”
许星河重复一遍,语气平淡无波。
“专画人体。骨头、关节、韧带。”
“哪里碰了会疼,哪里断了站不起来,我画了二十年。”
他微微顿声。
“你要不要试试?”
带头的男人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高个子往前迈了半步,又莫名停住,不敢妄动。
许星河的目光缓缓扫过对方的肩膀、膝盖,像在打量静物比例。
他压低声音,看向身旁的许多金。
“老四,你身手怎么样?”
“好得很!这些货色,我一个能顶俩!”
许多金拍着胸口,语气满是豪迈自信。
许星河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信任,唇角微动,没说话。
许多金察觉到自家大哥的眼神,顿时不服气。
往前跨出一步,伸手指着左边一人。
“你,给我过来呀!”
那人愣神的瞬间,许多金直接扑了上去。
在场所有人,包括许星河,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冲动举动惊得一滞。
许星河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脚踹开逼近许多金的男人。
棚子边的高个子已经冲了过来,一拳狠狠挥出。
许星河侧身精准避开拳风,反手扣住对方手腕,拇指死死按住腕骨内侧。
另一只手搭在对方手肘上,顺势往身前一带。
那人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往前狠狠一倾。
许星河适时松手,膝盖轻轻一顶他的腿弯。
对方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另一边。
许多金一手死死薅住那人的头发,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那人被薅得头部歪斜,气急败坏伸手去推他。
许多金死活不松手,指尖掐进对方手背的皮肉里,嘴上还不停。
“掏包的时候手速那么快,现在怎么慢吞吞的?”
那人疼得浑身发僵。
许多金趁机,又抬手扇了一下。
对方彻底被激怒,攥拳狠狠砸向他面门。
许多金低头,一头撞进对方怀里,头顶抵着对方胸口,同时手还掐着他的腰。
嘴上半点不饶人。
“你这拳头,是棉花做的吗?”
男人被撞得连连后退。
许多金步步紧跟,再次薅住他的头发往下一拽。
“掏包的时候胆子那么大,现在就这点本事?”
男人被拽得低着头,胡乱挥拳挣扎。
许多金偏头躲开所有攻势,抬膝顶在他的肚子上。
语气带着戏谑。
“怎么,组团偷包,还带售后服务的?”
男人吃痛,连连后退两步。
许多金也喘着气退开一步。
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蹭出一道浅红印,袖口磨得破损。
但他依旧嘴硬,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许星河。
“大哥,我这边干完了!你那边还剩几个?”
许星河没空理他,侧身避开迎面一拳,反手扣住对方手腕。
声音淡淡的,带着无奈。
“你嘴巴歇一会儿。”
许多金理直气壮。
“歇不了,我就得气气他们。”
巷子拐角处。
许柚柚和燕舟已经静静站了许久,将巷中的争执尽收眼底。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三名制服警察快步拐进巷子。
为首的警察扫过混乱的场面,声音沉稳有力。
“都别动。”
许星河缓缓松开手。
许多金也立刻收手,往后退了一步。
一名警察走上前,目光反复扫过许星河、许多金,又看向对面四人。
“所有人,举手。”
巷口的年轻女人扶着墙壁,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警察同志,他们是帮我抓小偷的。”
说着,伸手指了指许星河和许多金。
警察看着她凌乱的包带,又看向两人。
一人指尖沾着淡淡血丝,一人嘴角泛红、袖口破损。
出声确认。
“见义勇为?”
许多金在旁应声。
“我们是追小偷的。”
警察点了点头。
“所有人跟我们回派出所,做笔录备案。”
午后阳光顺着屋檐缝隙洒落,在青石板地上铺出一道明亮的光痕。
许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扫过许多金磨破的袖口。
“走吧。”
两人跟着警察,缓步往巷口走去。
燕舟伸手牵住许柚柚的手,温声安抚。
“走吧,鲜花饼活动快开始了,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许柚柚收回望向巷子的目光,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朝着巷子另一头慢慢走去。
细碎阳光从檐角坠落,落在两人肩头,又缓缓滑落。
风卷着紫色的三角梅花瓣,轻轻飘落,坠进水渠。
跟着潺潺流水,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漂向远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