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死死盯着那人,
这一幕他在桃林里见过一次,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装束,那一次化作桃花散了,这一次是实打实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孙悟空走到阵前,咧嘴一笑,开口道:"在下者行孙,倒悬天三位大王之一,听闻东土有个取经的和尚,十世修行,金身醇厚,吃一口肉,可增数万载道行。"
"今日既然送上门来了,便把话说清楚,金蝉子留下,给兄弟们开开荤。其余人哪里来哪里去,本王不为难你们。"
山风猎猎,万妖齐啸。
"吃俺师父?"
孙悟空笑了,他缓缓低下头,铁棒自耳中飞出,迎风一晃,碗口粗细,金红两色的气机顺着棒身轰然炸开,卷起漫天的落叶碎石。
"俺倒要看看,你这冒牌货,牙口够不够硬!"
两道金光撞在一起,整座倒悬天都晃了三晃。
铛——
铁棒对铁棒,火星四溅,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两人脚下炸开,方圆千丈的妖兵被掀飞了一片。
"来得好!"
者行孙长啸一声,手中铁棒一抖,化作漫天棒影,当头罩下。
孙悟空迎棒而上,混元铁棒抡圆了横扫过去。
铛!铛!铛!
棒影相击,如暴雨打芭蕉,密得连声响都连成了一片。
眨眼之间,两人已拆了百余招。
越打孙悟空心里越沉。
这冒牌货的每一招,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当头一棒,是横扫千军,是他闹天宫时自己琢磨出来的杀招。
连那棒里暗藏的三分回劲、七分后手,都和他自己分毫不差。
者行孙心里同样吃惊。
他自负这双眼睛看遍三界变化,可对面这猴子的棒法,竟处处压着他半分。
同样的招式,对方使出来,总比他快一线,总比他沉一分。
"再来!"
两人齐齐暴喝,各自倒飞千丈,又各自化作一道金光,在半空之中轰然相撞。
这一回,两人都不再留手。
孙悟空金红两色的气机全开,佛光合着业力,棒身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裂。
者行孙周身腾起漆黑的妖焰,铁棒上煞气缠绕,每一棒落下,都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痕。
天地变色,日月掩光。
半空之中,一金一黑两道流光绞杀在一起,从天南打到天北,又从天上打到地下。
所过之处,山峰崩碎,云海蒸干,万妖远远退开,根本近不了千丈之内。
金蝉子仰头望着天际,袈裟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猪八戒咽了口唾沫,喃喃道:"乖乖,这得打了多少回合了……俺这眼睛都跟不上趟了。"
杨戬立在师父身侧,一直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眉心那道闭合的竖纹微微跳动着。
天眼虽然睁不开,可他这一身准圣中期的道行还在,眼力还在。
看了半晌,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师父。"
杨戬缓缓开口道:"我看出门道了。"
金蝉子转过头来。
杨戬盯着天上那两道绞杀的金光,沉声道:"那人长得和悟空一模一样,手中的棒一模一样,连棒法路数都一模一样,方才他们拆了三千余招,从头到尾,没有一招超出悟空的套路。"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此人的修为,未见得高到能和悟空战平。他是在照着悟空的招式出招,一招一招,全是对着模仿。模仿得再像,也终究是模仿。模仿的人,最怕的就是被模仿的本尊之外的人,递出一招他没见过的东西。"
金蝉子眉头一挑,说道:"所以你要出手。"
"正是。"
杨戬深吸一口气,周身法力轰然运转,准圣中期的气机冲天而起,他并指如剑,朝着天上一金一黑两道流光交战之处,遥遥一点。
"天雷,落!"
九天之上,一道紫金色的天雷凭空炸响,撕开漫天的妖云,朝着者行孙当头劈落。
这一雷,来得毫无征兆。
者行孙正与孙悟空斗到酣处,棒来棒往,满脑子都是对方的招式套路。
杨戬这一记天雷,不属棒法,不属变化,不在他模仿的任何一路招数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得强行变招,铁棒回卷,硬接了这道天雷。
铛!
雷光炸开,者行孙的身子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
孙悟空何等人物,斗了上万回合,就等这一线破绽。
他眼睛一亮,佛业双身的气机灌注棒身,混元铁棒金红光芒暴涨,如一条出海的怒龙,当头砸落。
"给俺下去!"
者行孙举棒硬架,整个人被这一棒从天上砸了下来,倒栽着撞进了倒悬天的山壁里,砸出一个百丈深坑,烟尘冲天。
万妖齐声哗然。
半空之中,孙悟空扛着铁棒,俯视着那个深坑,朗声道:"冒牌货,你这身本事,跟俺一模一样,可使出来的味道,终究是差了点什么,今日俺师父在场,俺不赶尽杀绝。回去告诉你的两位大王,想要吃俺师父,先问问俺手里的棒子。"
深坑之中,烟尘滚滚,者行孙从碎石里爬了出来,嘴角挂着血丝,黄金甲碎了一片,狼狈不堪。
他抬头望着半空中的孙悟空,又看了看地面上按剑而立的杨戬,眼里的惊疑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好。"
者行孙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连说了三个好字,狞笑道:"今日算你们走运,不过你们几个给本王等着——倒悬天的三位大王,本王只是最弱的一个。"
"下一次,来的就不是本王了。"
话音落处,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光,遁回了倒悬天深处。
万妖如潮水般退入山中,关门轰然合拢。
山风掠过,满谷死寂。
猪八戒扛着钉耙凑过来,咋舌道:"最弱的一个?猴哥,这三个大王,可有点邪门啊。"
孙悟空落在师父身边,收起铁棒,眉头微皱道:"师父,这者行孙来历不明,棒子跟我一样,棒法跟我一样,连说话的腔调都跟俺有七分像,天上地下,俺还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东西。"
金蝉子望着那座倒扣的山脉,沉默良久,缓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看吧!”
者行孙遁走之后,师徒四人在关前停了下来。
孙悟空拄着铁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还在琢磨那个冒牌货的来路。
金蝉子看着他,忽然开口道:"悟空,你可想过,他为何偏偏叫者行孙?"
孙悟空一愣,挠了挠腮道:"师父,这名字有什么讲究?"
金蝉子缓缓道:"你的法名,是孙行者。孙,是姓,行者,是佛门行脚之人的通称。者行孙这三个字,恰恰是把'孙行者'三个字倒了个个儿。"
"名字能倒着叫,人也能倒着长,倒悬天,倒悬天,这座山里的一切,只怕都是反着来的。"
杨戬闻言,心头一动,沉声道:"师父的意思是,方才那个者行孙,还会再有?"
话音未落。
倒悬天深处,妖气轰然炸开。
灰蒙蒙的妖云如山洪决堤,从关门之后喷涌而出,直冲九霄,妖云之中,三道金光激射而出,在半空之中划过三道弧线,落在师徒四人面前,化作三个身影。
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手里一根铁棒。
三张一模一样的毛脸,三张一模一样的雷公嘴。
左边那个,将铁棒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在下行者孙。"
右边那个,抱着铁棒斜睨众人,冷笑道:"在下行孙者。"
中间那个,正是方才败走的者行孙,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狞声道:"三位大王,到齐了。"
三个孙悟空,并肩而立,万妖再度涌出关门,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你们三个冒牌货!"
孙悟空的怒火,轰的一下顶到了天灵盖。
打一个是打,打三个也是打,他这一生,还没被人这么戏耍过。
"今日俺老孙就把你们这一窝假货,统统打回原形!"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虹杀了上去。
"一起上!"
三个行者齐声暴喝,三道黑金交杂的流光迎着金虹冲出。
四棒相交,天崩地裂。
轰!轰!轰!
一道道冲击波在半空炸开,倒悬天上方的妖云被撕得粉碎,日月掩光,山河失色。四道流光绞杀在一处,从天上打到地下,从山谷打到峰顶,所过之处,一座座倒悬的山峰被连根打断,轰隆隆砸落深渊。
四根铁棒,棒法一模一样。
四张嘴骂起架来都一模一样。
"冒牌货,吃俺一棒!"
"你才是冒牌货!"
"都给俺滚开!"
"这句话该是俺说!"
万妖看得目瞪口呆,猪八戒看得眼花缭乱,金蝉子看得眉头紧锁。
这般混战,根本插不上手。
也不知斗了几千回合,那漫天的金光黑气,忽然之间,齐齐一收。
天光重新落了下来。
烟尘渐渐散去,山谷之中,慢慢显出了模样。
金蝉子的身边,齐刷刷跪着四个猴子。
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四根铁棒横在膝前,四张毛脸,齐声喊道:"师父!俺才是悟空!这三个都是冒牌货!"
金蝉子:"……"
四个猴子互相瞪着,眼睛都红了,眼看又要打起来。
猪八戒扛着钉耙,绕着四个猴子转了三圈,摸着下巴,嘿嘿笑道:"妙啊,妙啊。一个猴哥俺就嫌吵,这一下来了四个,往后吃饭,一桌四个猴哥抢桃子,那可热闹了。"
杨戬扶着脑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杨戬走到金蝉子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这下麻烦了,人一模一样,棒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模一样,方才混战的时候,他们四个的棒法全混在一处,天知道哪个是真的。"
金蝉子望着面前跪着的四个猴子,沉默不语。
而在倒悬天的关门之上,方才那个被猪八戒吓跑的小妖,正扒着门缝往外看。
"大王们!不好了!外面一下子多出四个大王!四个一模一样的大王,都在跪着管那和尚叫师父!"
"咱们到底有几个大王啊?!"
四个猴子还在吵,金蝉子也是一脸懵逼,
杨戬忽然上前一步,按着额角笑道:"师父,依我看这事简单。"
金蝉子抬眼看着杨戬那智慧的眼神,
杨戬慢条斯理地说道:"俗话说,多一个人多一条路,多一个猴子,那也多一条路。如今咱们队伍里有了四个悟空,一人一根铁棒,打起来就是四根,往后遇到劫难,四个猴哥一齐上,多大的场面摆不平?"
"依我看,四个都是真的岂不更好?"
金蝉子熟知杨戬的性子,知道他这个弟子足智多谋,从不无的放矢。
金蝉子顺着杨戬的话点了点头,说道:"善哉,就依你所言。"
这一下,四个孙悟空全炸了。
一个蹦起来喊道:"师父!您怎么能厚此薄彼!俺才是真的,这三个都是冒牌货!"
另一个扯着金蝉子的袖子嚷嚷:"就是就是!稀里糊涂就认了三个假的,传出去,人家要说俺老孙连自己的脸都认不回来了!"
剩下两个互相指着鼻子,异口同声地吼道:"你才是假的!"
四根铁棒又举了起来,眼看就要再打一场。
"住口。"
金蝉子一声低喝,声音不重,却让四个猴子齐齐收了声。
金蝉子环视四个一模一样的毛脸,缓缓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日久见人心,跟着走吧,走上三年五载,谁是真悟空,谁是假悟空,自然见分晓。"
四个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只好各自扛着铁棒,一前一后地跟上了队伍。
一行八人,浩浩荡荡,朝着倒悬天的关门走去。
说来也怪。
者行孙败退之后,倒悬天的万妖竟没有再来阻拦,关门大开,妖兵妖将分列两旁,一路放行。
金蝉子走在最前,一路行去,越看越觉得意外。
这座妖山里,没有尸骨堆成的景观,没有血腥气冲天的刑场,山洞里的妖兵拖家带口,老的小的挤在一处,见他们来了,也只是探头探脑地看,眼里有惧色,没有凶光。
金蝉子停下脚步,问身旁一个老妖:"你们盘踞此山,可曾吃过人?"
那老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三位大王立了规矩,倒悬天的儿郎,只许吃山果,饮山泉,谁要是敢伤人命,打断腿扔下山去!"
金蝉子又问:"那山下过往的客商,你们也不劫?"
老妖苦着脸道:"客商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们守我们的倒悬山,井水不犯河水,大王说咱们的煞气已经够重了,再沾血这山就真成了死地了。"
金蝉子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环视着这一山的妖兵妖将,看着那一张张虽有妖相、却无恶气的脸,忽然整了整袈裟,在一块大青石上盘膝坐了下来。
"既如此,贫僧给你们讲一段经。"
万妖面面相觑,渐渐地,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坐了满山。
金蝉子端坐青石之上,讲起了西行一路的见闻,讲起了听雷山的污血,讲起了剑气长城的歌声,讲起了问道之心的可贵。
他没有讲经文的章句,只讲道理,讲一个生灵,无论出身是人是妖,心里只要还存着一分向善的念,脚下就有一条向上的路。
满山的大妖小妖,听得鸦雀无声。
四个孙悟空抱着铁棒站在外围,听着听着,互相瞪了一眼,又把头扭开了。
杨戬和猪八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笑意。
师徒一行在倒悬天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下山。
下山的路上,金蝉子走到了山腰处,脚步忽然停住了。
山路旁的乱石堆里,立着一方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无字无额,苔痕斑驳,不知立了多少年月。可金蝉子走近的时候,那碑面上的苔痕竟自己淡去,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出来。
"倒悬已破千山过,"
"前路茫茫雾几重。"
"大道五十天难衍,"
"一线生机问谁同。"
金蝉子站在碑前,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到最后一个字,心头莫名地一沉。
这首诗没有署名,没有来处,像是有人早早立在这里,等着他来看。
前路茫茫雾几重。
大道五十天难衍。
金蝉子望着那方石碑,久久没有说话。
他隐约意识到,过了倒悬天,前头的路和从前会不一样了。
从前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罩在他们头顶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从今往后,再遇到什么,恐怕真的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蹚了。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袈裟猎猎作响,金蝉子双手合十,朝着那方石碑躬身一礼。
下了倒悬天,又行了三五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城。
城头之上,一面朱红色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上两个大字——方朱。
方朱国,西域三十六国之一。
此国地处绿洲,三面环山,唯独南边开了一道大口子,一条雪水河从山口流进来,养活了满城的人。
国中盛产朱砂,女子的眉心都点着一点朱红,男子的腰带也系着朱红的丝绦,远远望去,满城红彤彤的,像是烧起来的晚霞。
城墙是红砖砌的,城楼是红瓦盖的,连街边摆摊的布棚子,都一律是朱红描金的。
进了城,更是热闹。
长街两旁,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胡饼的,卖葡萄美酒的,卖西域香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心一队胡旋舞姬正旋着裙子跳得起劲,看热闹的人围了三层。小娃娃举着糖人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得牙不见眼。
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猪八戒的眼睛都不够使了,他盯着街边的吃食摊子,咽着唾沫说道:"好地方,好地方!俺老猪走了大半年的山路,就没见过这么有人味儿的地方!"
杨戬却没有笑。
他缓步走在长街上,目光扫过街边的行人,眉头越皱越紧。
热闹是真热闹,可人不对劲。
街边的百姓,脸上的笑容都热络,可那笑意浮在面皮上,到不了眼睛。舞姬旋得飞快,裙摆在转,腰肢在转,可她们的脚尖落地,竟没有一丝声响。方才那个举着糖人儿跑过的小娃娃,跑过杨戬身边的时候,他分明闻到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
金蝉子走在队伍中间,早已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头,望着这座满城朱红的国度,又缓缓闭上眼。
佛心感应之下,这座城的上空,妖气浓得化不开。
黑压压的一层,罩在满城的红霞之上,寻常百姓看不见,修道之人却看得头皮发麻。
此地妖气冲天,绝非善良之地。
金蝉子睁开眼,低声道:"都当心些。这座城,有古怪。"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忽然一阵喧哗。
"王后游街了!王后游街了!"
人群呼啦啦地朝着街心涌去,方才还略显僵硬的百姓,一个个欢天喜地,争先恐后地往两边让道,伸长脖子往长街尽头张望。
锣鼓声起。
一队仪仗从长街尽头缓缓而来。
朱红的华盖,朱红的垂幔,十六个红衣侍女提着花篮,一路撒着花瓣。华
盖之下,一顶八抬大轿,轿中端坐着一位盛装女子,凤冠霞帔,珠帘半卷,隐约可见一张倾城的脸。
满城百姓欢呼雀跃,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王后千岁!王后千岁!"
猪八戒踮着脚,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啧啧赞道:"好家伙,这王后长得,比俺高老庄的媳妇儿还俊!"
杨戬却没有看王后。
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华盖两侧的八个红衣侍女身上。
那八个侍女,撒花的动作整齐划一,花瓣落地即化,一点残渣都不留。她们走路的时候,裙摆在动,地上的影子却不动。
杨戬心头一凛,刚要开口提醒。
就在这一瞬间。
人潮涌动,欢呼震天,谁也没有注意——队伍最中间的金蝉子,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他的袈裟一角,被风卷起飘飘悠悠落在青石板路上。
"师父?"
杨戬脸色骤变,一步跨过去,那片袈裟落在手中,还带着余温。
"师父!"
杨戬这一嗓子,把前面看热闹的三个师弟全喊了回来。
四个孙悟空围拢过来,看清空无一人的街心,八只眼睛瞬间全红了。
"师父呢?!"
"刚才还在这里!"
"是不是你看得太入神,把师父弄丢了!"
"放屁!分明是你!你方才盯着那王后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你胡说!俺才没有!"
四根铁棒几乎同时举了起来,四个一模一样的猴子在长街上吵翻了天,你推我搡,眼看就要当街打起来。
"都给我住手!"
杨戬一声暴喝,强大的气机轰然压下,把四个猴子生生钉在了原地。
杨戬握着那片袈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字一顿道:"师父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丢的。吵,能把师父吵回来吗?"
四个猴子噤了声,可一个个眼睛通红,攥着铁棒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杨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地妖气冲天,满城的百姓都有古怪,师父又是在王后的仪仗经过时失踪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座城里的水,深得看不见底。
杨戬环视众人,沉声道:"师父常说,遇事则稳,咱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急不得,先在这座城里寻一处落脚的地方,把情形摸清楚,再做打算。"
"从今夜起,谁也不许单独行动,寻找师父的事,慢慢来。"
几人一番合计,便寻了一座不起眼的客舍。
杨戬盘膝坐在房中,双目紧闭,周身勾陈大道的气机缓缓流转。
他走的是秩序之道,天地有序,阴阳有位,五行有序,万物各安其位,这是他修行的根基。
天眼虽闭,大道还在,他此刻做的,就是以勾陈大道为引,感应这座城里天地秩序的纹路。
一坐便是两个时辰,夜色越来越深。
起初杨戬什么都没感应到,这座城的秩序乱糟糟的,人气的脉络、地气的脉络、妖气的脉络,全都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可坐得久了,杨戬渐渐觉出了一丝不对。
这座城的天地秩序,太安静了。
一座几十万人的大城,本该气运翻腾,人声鼎沸,地脉如水般流转,可方朱国的气运,像一潭死水。
所有的气机都在往一个方向流,看上去是那种悄无声息的感觉。
顺着这个流向,杨戬的神识一路探上去。
穿过民宅,穿过城墙,穿过宫殿,一直探到这座城的最中心。
探到那里的时候,杨戬的呼吸,停了一瞬,这才发现方朱国的上空,罩着一个法阵,
那法阵无形无质,隐在满天妖气之中,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可杨戬修的是秩序之道,在他眼里,这个阵的每一条纹路都清清楚楚。阵纹如蛛网,从国都一路铺出去,铺到方朱国的每一个村镇,铺到每一寸土地。
而这座阵的中心,正在源源不断地吸东西。
吸的是气运,吸的是法力。
杨戬内视己身,发现自己的法力正在一丝一丝地往外渗,渗得极慢,慢到浑然不觉,若不是今夜凝神感应,他恐怕还要好几日才能察觉。
再看隔壁房里,四个猴子挤在一间屋里打坐修炼,可他们四个周身的气机,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往外流。
四道洪流源源不断地把他们的气运、法力、底蕴,灌进头顶那座大阵里。
这四个猴子,一身的佛业双身,一身的斗战圣道,放在这座阵里,就是最补的补品。
杨戬猛地睁开眼,后背窜起一层冷汗,还真是好狠的手段。
布一座大阵,把取经的队伍养在城里,一日一日地抽,抽干气运,抽干底蕴,抽到最后,四个孙悟空成了四个空壳,这座阵也就成了。
杨戬站起身来,握紧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
师父失踪,四个师弟成了阵眼上的补品,这座城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随后杨戬推开窗,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光,贴着屋脊的阴影,朝着阵心的方向潜去。
越靠近城中心,妖气越浓。
穿过宫殿群,穿过一片朱红的园林,杨戬在一座高台之前停下了脚步。
高台之上,立着一根柱子吗,一根巨大无比的天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