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李守愚少将

    “我之前觉得校长的银元离谱。现在发现,银元至少能买到实在东西。冯玉祥这套,花的是水费和买纸的钱,换的是士兵的命。大队长的道德水平居然还高出一截。”

    他翻了一页,继续写。

    “西北军冲得很猛。不是战术好,是装备差,只能近战。耶稣和符水,是把‘没得选’包装成了‘不怕死’。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大队长能统一,不是因为他太强,是因为对手太离谱。密码本共用的桂军,指挥官能买的桂军,喝符水冲锋的西北军——这些人能撑到现在,本身就是个奇迹。”

    1930年1月,南京。蒋桂战争和蒋冯战争打完,李宇轩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打仗,休整,再打仗,再休整。跟电子厂的流水线差不多——一批货做完,下一批货又来了,你只要站在那儿,手别停就行。区别是电子厂拧螺丝,他这边是开枪。谢晋元对此有不同看法。部队回南京休整那天,他端着一碗茶坐在李宇轩旁边,用一种发自肺腑的语气说:“老大,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

    “真的。”谢晋元以为他不信,“从蕲春到黄陂,从黄陂到豫南,咱们一路走过来,对面的不是被银元买走,就是直着身子往枪口上冲。这战功跟白捡的一样。”

    李宇轩想了想,发现无法反驳。

    官复原职的命令是一月中旬下来的。独立第一旅重新扩编为师,番号还是新编第十一师。李宇轩从旅长又变回了师长,军衔还是少将。兜兜转转一年,跟坐了一趟过山车似的——上去,下来,又上去了。

    戴笠送来军政部的公函时,特意指了指签发人。“何长官亲笔签的。”

    李宇轩看了一眼。“措辞还挺客气。”

    “官样文章嘛。”戴笠说。

    李宇轩把公函放下。他知道,官复原职是一回事,何应钦记不记仇是另一回事。去年四月蕲春那档子事——刘明义被围,他二十里路磨蹭了好几天,电报回了五封,部队一步没动。何应钦当时在电报里连“百拜”都用上了。这债,迟早要还。

    没过几天,还债的日子就到了。

    军政部召开军事会议,各师旅长以上都到。李宇轩坐在角落里——位置跟去年编遣会议时差不多,靠墙,不起眼。何应钦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件,脸上看不出表情。会议开了一个多钟头,讲部队整编、军饷调配。李宇轩听得昏昏欲睡,正琢磨着待会儿去哪吃饭,何应钦忽然放下文件,语气不轻不重地开了口。

    “诸位。今日之会,本为整军经武,共商大计。然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何应钦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李宇轩的方向。

    “平日高呼精诚团结,一遇战事,便作壁上观,袖手旁观。蕲春之围,刘旅被围数日,援军近在咫尺,竟迟迟不至。”他顿了一下,“人心如此,何堪一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宇轩。戴笠坐在后排,脖子一缩。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何应钦憋了九个月,从去年四月憋到今年一月,终于找到机会了。不是在战场上,是在会议室里。不是用枪,是用嘴。

    他把茶碗放下。“何长官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杯盖磕桌子的声音。

    何应钦看着他。“二十里路。为什么不派兵过去支援?”

    李宇轩等的就是这句话。“该部陷入重围,皆因不听中枢节制、孤军冒进。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何应钦的脸色变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紧了。戴笠的脖子缩得更低了。几个师长的目光在李宇轩和何应钦之间来回弹,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不知道谁先动手的架。

    主位上,大队长忽然笑了。“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队长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手指点了点桌面。“景诚说得很好。军令如山,令行禁止。不听节制、孤军冒进者,就是咎由自取。”

    他看着李宇轩,心想——多说点,我爱听。

    李宇轩看懂了。何应钦也看懂了。何应钦的嘴闭上了,没有再说话。

    散会的时候,李宇轩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大队长的侍从副官拦住了他。“李师长,大队长请您去书房。”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大队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示意李宇轩坐下,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容。

    “景诚啊,今天说得不错。”大队长靠在椅背上,“何敬之那个人,这些年有些功劳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今天那几句,敲得好。”

    李宇轩谦虚了一下。大队长又夸了几句,从“军令如山”夸到“后生可畏”,语气越来越亲切。亲切得李宇轩差点忘了坐在对面的是谁。

    人一放松,嘴就容易瓢。

    “少东家说得是。”李宇轩顺着话头往下接,“何应钦这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去年说咱们的部队‘编制倒是齐的,人就不一定齐了’,他自己的第十二旅倒是齐了,结果被桂军围在蕲春,还得我去救。救完了还不领情,今天在会上阴阳怪气。说到底不就是去年我晾了他几天吗?堂堂军政部长,心眼比针尖还小——”

    “李守愚少将。”

    李宇轩的嘴停住了。四个字,全称,带军衔,一字一顿。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小子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的表情。

    “你不可以随便地谈论一位战功显赫的——党国元老。”

    李宇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敬之是你的老长官,是黄埔的总教官,是北伐的功臣。”大队长的语气不轻不重,跟背书似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一个少将师长,在背后说他是‘心眼比针尖小’,成何体统?”

    “少东家教训的是。”

    大队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戴笠那个小本子,我每天都看。你私下里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又敲打了一下李宇轩,这才放他出去。

    李宇轩站起来,敬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大队长又叫住他。

    “景诚。”

    李宇轩回头。

    “下次开会,坐前面一点。你是师长,不是旅长了。”

    从书房出来,走廊里冷风灌进来。戴笠在楼下等他,一看他的表情,什么也没问,默默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距离,戴笠才小声开口:“师座,校长说什么了?”

    李宇轩没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校长夸我了。”

    戴笠愣了一下。“那您怎么这个表情?”

    李宇轩说道:“夸完我,又骂我了。”

    戴笠的嘴闭上了。

    李宇轩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脚步在石板地上嗒嗒地响。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校长当着何应钦的面夸他,晚上关起门来——也不算骂,就是叫了个全称。李守愚少将。几个字,把他跟何应钦的账清了。何应钦挨了敲打,他挨了全称。谁也没落下。

    他走到走廊尽头,望着外面南京一月的天。站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我这算不算跟蒋纬国一个待遇了?”

    戴笠没听懂。“长官,您说什么?”

    李宇轩没回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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