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冠城东区，精灵商会三号仓。
铁门在上午的光里敞着，门框上的银树纹被灰盖了大半。苏璃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两座锻炉、六张刻线台、材料库隔在最里面，铜面门板上贴着封条。面积是金辉大道工坊的四倍，灰也厚了四倍。
“你们上次关炉是什么时候？”他回头问接待的总会执事。
执事是个中年精灵，浅灰制服，胸口别着银树徽章。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八十三年前。”
苏璃踩了踩脚底的灰。八十三年的灰是软的，鞋底陷了小半寸。
塞娜蹲在锻炉旁边，铅笔在账本上开了新页。车队运费十二银轮，食宿四人十二天共九银轮六十铜。她用指甲在炉壁上刮了一道，看了看灰层厚度，在第三行添了一个词：清灰费另算。
塔莉娅走在最前面。她从门口到材料库的封条前一路没停，手掌覆在铜门板的银树火漆上。
“这是我八十年前封的。钥匙。”
执事把一串铜钥匙递过去。塔莉娅拣出最大的那把拧开锁，铜门往里推，一股冷铜味涌出来。库里的架子排得整齐，铜锭、银料、矿粉陶罐分三列，每列挂着标签。她走到最里面拎起一只陶罐掂了掂，拧开盖闻了一下。
“八十年了，封存没问题。”
薇尔莉特从刻线台那边跑过来，手上全是灰。出发前一天她堵在工坊门口赖着不走，理由是银冠城的高阶刻线没她盯着不行，塔莉娅最后松口的条件是王都订单先赶出三天的量。
“六张台，两张水平仪偏了，校准要半天。”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艾洛诺儿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一摞借用凭页，凑到刻线台上一张一张翻。
“冰魄矿粉借用三斤，刻线针借用十二根，大长老批了私印，按内部价折算。”她声音闷闷的，脸色还有点发白，十二天马车显然坐得不太好。
苏璃没管这些。他蹲到第一座锻炉前，手掌贴着炉壁往下摸。旧式椭圆炉膛，比王都的大两号，进风口在左侧偏下。起身走到压片架前，手指在滚轴上搓了一下，看了看指腹上的锈粉。
“滚轴要换。炉膛能用，进风口要调。材料配额多少？”
执事翻册子。“联营首期配额：赤铜三百斤，精铜八十斤，薄银片二十张，基础铜线五十卷。”
“够做多少套成品？”塞娜的铅笔竖在纸面上没落。
执事看了她一眼，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这个人类姑娘是什么身份。
“配额只覆盖试制。”他合上册子。“正式联营之前，总会需要你们提交二十套新制样品，涵盖炉具、餐盒和配件三类。评定通过挂牌独立工坊，五五分成。评定不通过，归入总会代工点，分成从五五改成三七。”
塞娜的笔尖顿了一下。“哪个三，哪个七？”
“总会七。”
工坊安静了两息。薇尔莉特嘴张了张没出声。艾洛诺儿抱着凭页往苏璃方向挪了半步。
苏璃靠在压片架上。“评定标准呢？”
执事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羊皮纸，在刻线台上摊开。十四项指标，从材料纯度到符文精度到承重测试，编号甲到辛。苏璃扫了一遍，十一项他在王都已经做到满标，剩下三项涉及银冠城本地的活性回路规格。
“三项本地规格的参数在哪？”
“通过评定后，技术部会开放查阅权限。”
苏璃笑了一声。“先按你们的标准做二十套，但做之前看不到标准。你们想考的不是样品质量，是我离开银冠城技术部能做到什么地步。”
执事的手在册子上收紧了两分。“这是总会的流程。”
苏璃把羊皮纸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回头看了塔莉娅一眼。
塔莉娅从腰袋里抽出卷筒和铜面凭页，搁在执事面前。“猎宫修缮图和王室供应牌照副页。副页留档，原件我们保管。”
执事的目光在“王室修缮验收合格”那行字上多留了两息。他收起卷筒的时候手放慢了。
苏璃走回刻线台，拿塞娜的铅笔在空白纸页上画了五个方框。每个框里写一行字：外壳、支架、铜环、回路、缓冲层。
“银冠城不照搬王都的一体工艺。五个部件独立生产，组装是最后一步，哪个模块不合格拆哪个，不用整只报废。”
塞娜抽回自己的铅笔，在五个框底下分列三栏：铜料、人工、场地。她算了半页纸，最后一行圈了个数。
“二十套样品，试制本钱一百二十银轮。废料没算。”
一百二十。比他的预估少了三十。模块化省的就是整件报废的钱。
门口的光暗了一块。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门框。来人比苏璃高出大半个头，肩宽得侧身才过门，浅棕短发上竖着一对圆耳朵，耳尖上的深色短毛竖得笔直。她穿短袍扎皮腰带，小臂上露着三道旧伤疤。
她一手扛着一副半人高的金属架子。架子底部的承托杆断了一根，另一根歪成弧形。往门口一搁，铜架落地的声响震得刻线台上的灰扑了一层。
“修东西，找谁？”
嗓门像在码头喊号。艾洛诺儿往塔莉娅身后缩了半个身位。
苏璃从压片架后面探头，目光落在那副断了腿的架子上。
“什么东西？”
“车载供餐架。”她拍了拍断掉的杆。“北陆商路跑的，颠断了。你们能修不能？”
塞娜的铅笔已经翻到新的一页。
苏璃走到门口，绕着那副供餐架转了一圈。
架子的结构他见过。和猎宫暖炉的原理差不多，底部承托杆撑着炉架，中段是锅环卡位，顶上加个盖板防颠。但这副架子比猎宫的粗一倍，焊点也糙，明显是批量货。
“叫什么？”
“阿芙拉。”她从腰包里掏出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皮纸，拍在刻线台上。“北陆商团主事，跑银冠城到卡拉赫驿站的线。这是供餐架的使用记录，四十个人吃饭用的。”
皮纸上列着日期、路段和故障，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目清楚。最后一行写着：第七十三天，右侧承托杆断裂，左侧弯曲，停用。（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