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沉默了两息，从库房里又拿了一块出来。苏璃敲了一下，点头，把旧的还回去。
塞娜在材料登记栏加了一行备注：甲七号赤铜退换，原因砂眼，已归还。
薇尔莉特这时候从锅环外层的刻线模板堆里抬起头。“师父，商团那批锅环的外层纹路，我按王都的标准走行不行？”
塔莉娅没在工坊里。薇尔莉特左右看了看，最后把目光投向苏璃。
苏璃从赤铜堆里挑出第三块，敲了一下听声。“银冠城的气候比王都冷。铜料受冷收缩，你的纹路间距要比王都的宽半丝。”
薇尔莉特拿起卡尺量了量手里的模板，嘴巴动了动没出声。她把模板翻了个面，拿笔在背面重新标了间距。
艾洛诺儿从矿粉罐后面钻出来。她手里端着一只小木盘，木盘上放着二十个纸包，每包一两重。
“考核用的矿粉我分好了。每份称过的，误差不超过半钱。”她小心翼翼地把木盘放在苏璃工台的角上，退后一步。
苏璃看了一眼那二十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
“谁让你分的？”
艾洛诺儿的耳朵尖红了。“我……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评定样品我自己做，包括分粉。”苏璃拿起一个纸包掂了掂。“不过既然你分了，重量准不准我验一遍。验完合格的我用，不合格的倒回去重新称。”
艾洛诺儿的脸从红变白又变红，点头点得像啄米。
门帘响了。阿芙拉低头进来，这回没扛东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本子。
“商队炊车的载重记录。”她把本子拍在苏璃工台上。“十二辆车，每辆的空载重量、满载重量、最大爬坡角度都在里面。上个月刚量的。”
苏璃翻了翻。十二辆车的数据差异不小，最轻的空载八百斤，最重的一千二。满载差距更大，最大爬坡角度从二十度到三十五度不等。
“车况差这么多，统一规格的炉架装上去，轻车的支架余量太大是浪费，重车的余量太小会出事。”他把本子合上。“炉架的受力线要按最重那辆来画。”
他拿起粉笔，在砧台旁边的铜板上画了一组力线图。承托杆的角度、卡槽的深度、缓冲片的厚度，全部按一千二百斤空载加六百斤货物来计算。
塔莉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她看了看铜板上的力线图，目光在卡槽深度的数字上停了一息。
“卡槽再深半丝。你画的是理论值，实际受力要留余量。”
苏璃的粉笔顿了一下。他刚才说的是自己独立完成，塔莉娅这一句算不算出手？
塔莉娅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头没回。“方向上的事我可以说，刻针落在铜面上的事我不管。”
苏璃看着她的背影，把卡槽的数字擦掉，改深了半丝。
沙漏里的沙子还在一粒一粒地往下漏。
他拿起第一块赤铜放上砧台，锤子握稳。二十八天，四十套东西。第一锤砸下去的时候，铜面上溅起一小片火星。
执事站在门口，在册子上记下了第一行：苏璃，银冠城评定样品，刻线工时计算开始。
下午，考核小组的两个精灵送来一份装在信封里的表格。表格抬头写着：行商炉具评定尺规。
塞娜拆开信封看了一遍，把表格夹进考核文件夹。她翻到排期表旁边的空白页，把尺规上的十四项指标抄了一份，贴在苏璃的工台正上方。
苏璃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指标。十四项，二十八天。
锤子又落了一下。
......
砧台上铺着苏璃锤好的第一块赤铜板。
铜面平整，边角齐裁，厚度压到了三分。他拿卡尺量了两遍，把数字报给塞娜。塞娜在材料跟踪表的甲一号格子里填了三个数：长、宽、厚，误差栏写了个零。
上午的光从三号仓的气窗里斜照下来，照在铜板中间的粉笔线上。那是他昨晚画的回路草图，线条还没落刻针。
塔莉娅坐在材料库门口的凳子上翻传承册。她说了不出手就是不出手，连工台都没靠近，只在苏璃路过的时候扫一眼铜板上的粉笔线。
苏璃拿起刻针。
第一刀从回路起点下去，沿着粉笔线走了三个弯。手感和王都没区别，猎宫修缮的肌肉记忆还在。第四个弯是活性回路的触发纹入口，他在拐点收了一下力，针尖压入铜面的深度从两丝变成一丝半。
塔莉娅翻了一页传承册。没抬头，没说话。
苏璃继续走。第八个弯、第十二个弯、第十六个弯。到第二十弯的时候，他停了。
收束段。银冠城没给参数的那三项之一。王都寄来的图纸上只画到了第二十弯，后面是空白。
他把刻针放在台面上，手指在铜板边缘敲了两下。猎宫修缮那次，塔莉娅是拿着银冠城回函的参数补完收束段的。现在没有回函，没有参数，补不了。
“硬推。”他自言自语。
他拿起铅笔在旁边的废铜片上画了五个版本的收束走线。每一版的弯数、弧度和末端收口角度都不同。他把五个版本排成一排，逐个对照阿芙拉送来的载重记录里的数据。
商队炊车满载时的垂直冲击频率、车厢共振波长、炉架卡位的受力分布。这些数字和收束段的走线方向有关系。回路的末端收束必须顺着力线走，否则在颠簸中以太会从收口处漏出来。
他划掉了三个版本，剩下两个。
“艾洛诺儿。”
“在！”声音从矿粉堆后面冒出来。
“拿探针来，甲一号和甲三号各扎一下，告诉我通量。”
艾洛诺儿端着探针跑过来，银珠在铜面上亮了两下。
“甲一号通量七成六，甲三号通量八成一。”
苏璃划掉了甲一号。“甲三号。末端收口角度三十八度，弯数三个半。”
他拿起刻针，在正式铜板上继续走。从第二十弯的断口往下，按甲三号的弧度和收口角度，一刀到底。
最后半个弯收针的时候，他的手腕扭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收口处的刻线从两丝宽收到一丝，再到半丝，和起点的粗细接上了。
塔莉娅合上传承册。她没站起来，就坐在凳子上朝铜板看了一眼。
“收口角度偏大了两度。”
苏璃的手还按在铜板上。“你不是说不管？”
“方向上的事。”塔莉娅把传承册塞进腰袋。“两度的偏差不会废，但通量会少一成。你要改就现在改，定了型以后再磨就破坏晶格了。”
苏璃看了看收口处的线。两度。一成通量。商团的炉架承受得起，但评定的标准线卡在九成五。
他拿修针在收口处的弧度上轻轻蹭了一刀。铜屑细得像粉，收口处的角度从四十度回到了三十八度。
“艾洛诺儿，再扎一下。”
“通量……八成九。”
还差六分。
苏璃拿起废铜片上的甲三号草图，在收口前面的第三个半弯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辅助线切着主线的外弧走了半寸，在汇入点和主线交成一个倒Y形。
“分流补偿。”他把草图推给塔莉娅看。“收口前加一条半寸辅助线，把泄漏的以太导回主路。”
塔莉娅接过草图看了三息。她把草图放回台面上，起身往材料库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刻完让执事记工时。分流补偿这个法子，传承册里没有。”
苏璃把辅助线落到正式铜板上。一刀下去，半寸长。
艾洛诺儿第三次把探针扎进铜面。
“通量……九成五。”
塞娜的铅笔在甲一号的数据格里写了最后一个数字。她把账本合上，从凳子上站起来。
“第一片过了。”她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看了苏璃一眼。“还有十九片。”
沙漏里的沙子漏了三分之一。
苏璃拿起第二块赤铜放上砧台。窗外的光已经从斜的变成了直的，银冠城的正午安静得只剩三号仓里锤子落铜的声音。（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