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税部衙门正堂。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堂外传来,不疾不徐,带着税吏特有的严谨与刻板。
屠三千缓步走入公堂之内。他穿着一身正五品绯色官服,腰间系着素银腰带,脸上带着北方人特有的黝黑粗糙,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寒星,扫过之处,连墙角的灰尘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他是去年林诚在贡院门口亲手招募的第一批北方士子,也是如今税部里最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名字。
他走到堂前,躬身行礼,声音浑厚有力,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禀侍郎大人,全国夏季粮税已全部验收入库。”
林诚头也没抬,依旧翻看着手里的账册,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总数多少?”
“三千二百七十一万石,与去年分毫不差。”
“哦?” 林诚终于停下了笔,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砚台上,“分毫不差?今年风调雨顺,又大面积推广了改良稻种和红薯土豆,我记得年初预估的增产至少是两成。怎么会和去年一模一样?”
屠三千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账本,账本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他双手捧着账本递上前,沉声道:“大人明鉴,下属也觉得此事蹊跷至极,所以带着十三名得力税吏,连续七天七夜核对了所有州府的税册。结果发现,抛开北方部分受灾减产的地方。江南十三府的普通农户,上交的粮税普遍比去年增加了两成以上,有些高产县甚至达到了三成。但是 ——”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冰冷:“所有官宦世家、勋贵功臣的私田、职田、祭田,上报的产量竟然全部与去年持平。没有一户增产,也没有一户减产,就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着写上去的一样。”
林诚接过账本,快速翻了几页,指尖在那些整齐划一的数字上划过。他放下账本,双手握拳撑住下巴,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屠三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千啊,”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的名字可是叫屠三千。”
屠三千的身体微微一僵。
“如果我这次把事情交给你办,” 林诚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能不能真的屠到三千人呢?”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冰盆里的冰块发出 “咔嚓” 一声轻响。
屠三千迟疑了一下,抬起头,迎上林诚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真的信任下官吗?此事牵扯甚广,几乎囊括了应天近半的勋贵世家,甚至…… 连宫里的几位娘娘娘家都在其中。”
林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去年你们二百多名北方学子刚入税部,全部授官正九品六级税吏,你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你比我大了整整十一岁。”
他放下茶杯,看着屠三千,继续说道:“但你可知,为何仅短短一年时间,你就脱颖而出,胜过了所有同年,从正九品一跃成为正五品的四级税官?赏银拿了足足八千两,在城南买了个两进的院子,把远在山东的父母和妻儿都接来了应天。而当年和你一同考中科举的同乡,哪怕是得了陛下亲自点名的,如今最高也才混到个从八品。”
屠三千本来微弯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无比恭敬:“一切全赖侍郎大人提携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还算通透。” 林诚呵呵笑了一声,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先坐下吧,老这么拘着像什么样子。”
等屠三千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林诚亲自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碧绿的茶水,推了过去:“老屠,来,喝茶。”
屠三千连忙双手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是一紧。他低头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清香沁入心脾,连忙说道:“好茶。”
“这算什么好茶。” 林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就是我二叔送给我爹的新茶,说是洞庭湖今年的碧螺春,不值钱的玩意。上次去我爹书房顺手拿了几包,一会儿你带两包回去给伯父伯母尝尝。”
他把茶壶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实话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偏偏提携你,不是因为你账目做得好,也不是因为你不结党营私 —— 这些别人也能做到。”
屠三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我看好你的原因就一点,” 林诚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姓屠。关键你还叫屠三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啧啧啧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却又无比冰冷:“去年一年,整个税部查办的偷税漏税案件,一共斩了五千二百七十三人。你一个人就办了三百七十二件案子,斩了五百一十四人。抛开你,其他人最多的也就才斩了三百一十九个。”
屠三千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发白,躬身道:“属下惶恐!属下只是按律办事,恪尽职守而已,从未敢滥杀无辜!”
“我知道你没有滥杀无辜。” 林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你按得好,恪得好。大明的税律,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执行。”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 “税” 字,背面刻着 “平调三千,急调五千” 八个小字。他把令牌放在案上,轻轻推到屠三千面前。
“这次夏税之事,由你全权处理。” 林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块令牌,大明境内任意一座军营,单次可调兵三千,事急之下可先斩后奏,强要五千兵马。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
他看着屠三千,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我希望这次,你能对得起你的名字。”
屠三千的目光落在那块玄铁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压着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诚,声音无比坚定:“大人的意思是…… 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家世背景,一律……”
“官。” 林诚只说了一个字。
“本部最精锐的五十名税吏全部拨给你,再给你五百税兵。” 林诚端起茶杯,不再看他,“去办吧。”
屠三千双手捧着令牌,“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下官遵令!定不辱使命!”
他站起身,转身向堂外走去。脚步依旧沉稳,却多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就在他即将跨出公堂门槛的时候,林诚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我爹前段时间给我说,让我二十岁成亲。成亲前,我必须卸官归家。时间……不多了哦。”
屠三千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玄铁令牌。
“下官懂得。三月之内,必清积弊,必足粮税,必斩三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