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玄天宗

    客栈里,严烈正把一只酒碗重重墩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酒液溅出来,浸湿了铺在桌上的青牛山地形图。他不在乎。他是玄天宗护法堂堂主,封王境之下第一人,在中州横着走了几十年。青州这种穷乡僻壤,放在平时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但今天他坐在这家破客栈里,不是因为瞧得起青州,而是因为三百年前那件事。

    三百年前,玄天宗三位长老联手闯禁地,一个都没完整地出来。两个经脉尽断成了废人,一个识海破碎至今还在后山养伤,逢人就说禁地里有恶鬼。那三位长老中有一位是严烈的师叔,从小教他剑法,对他有半师之恩。严烈亲眼看着师叔从意气风发的宗师变成缩在轮椅里瑟瑟发抖的废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别去,他只看了一眼。”当时严烈就站在师叔轮椅后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要替师叔讨回这笔债。三百年后他坐上了护法堂主的位置,手握玄天宗最精锐的护法剑队,半只脚已踏入封王境,而青州禁地依然在那里,像一根插在他心口生了锈的钉子。

    “堂主,地形图探明了。”一个护法弟子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将一个刻有阵纹的玉简放在桌上,“封镇在禁地边缘内侧,距离主峰不到半个时辰的脚程。周围有极淡的剑意残留,品质极高,但年代极古,少说压了六七百年。镇封本身没有损坏迹象,但外围有几道新近激发的剑痕——不是防御性的,更像是警告标记。”

    严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口抹了抹嘴。“警告?警告谁?玄天宗?”他冷笑一声,将酒碗反扣在桌上,“青州这破地方连个封侯境的散修都找不出来,方圆几百里内最强的修士不过是青州城那个还在养伤的老城主,修为听说不到宗师境。谁有资格警告玄天宗?禁地里面?里面连个鬼影都没有——那些乡野愚民传了一千年的禁地有恶鬼,不过是被当年血海遗迹的残秽吓破了胆。三百年前师叔他们栽了,是因为准备不足,没有携带压制剑意的封禁法器。这次不同——宗主特赐的大衍剑封珠,能封住方圆数里内所有剑意残留,管他是千年前的遗留还是万年前的残念,在封珠面前都得哑火。”

    旁边一个精瘦中年修士放下手中的兽骨卦签,点了点头。此人叫崔闵,是玄天宗客卿长老,精研阵法和占卜。他开口道:“严堂主,封珠确实能压制剑意残留,但封镇本身不是剑意残留。青牛山下那个封镇玉简上也说了,极古,且剑意品质极高。这不符合血海残秽的特征——残秽不会主动警告。这禁地的核心只怕不是剑意遗留,而是有主之物。”他抬起眼皮,“有主之物,意味着那个警告不是被动触发,是布下封镇的人还在附近守着。甚至可能就在禁地里住着。”

    严烈把玩着腰间剑柄的玉坠,嗤笑了一声。“在禁地里住了一千年?那不成老妖精了。这片凡界大陆封王境便是巅峰,超越封王的早已飞升或坐化。区区青州怎么可能有那种存在?崔长老多虑了。”他站起身来将佩剑从腰间解下,剑身泛着淡青色的寒光,那是玄天宗护法堂历代相传的上品灵器——寒渊剑,“当年云问天飞升留下的剑道遗物,被那个叫云无羁的后人用来镇压东域灵气。你以为那些封镇是什么?就是千年前剑阁用来压制天下剑道的工具。搞清楚了,东域剑道之所以衰落,不是因为灵气枯竭,而是因为这道封镇把剑脉锁在了地下!现在这道门松了,说明封镇的力量在衰竭。我们要是再等下去,等封镇自行崩解,底下镇压的剑脉就会被其他域抢走——中州的紫霄剑宗已经派人往这边赶了,北域的寒冰剑阁也在路上。谁第一个打开封镇,谁就能掌控东域未来的剑道走向。这叫东域复兴,不是贪婪。”

    盛元甲是护法堂副堂主,严烈的心腹,也是此行最得力的干将。他接口道:“堂主说得对。紫霄那边派的是大长老亲自带队,预计半个月内到青州。寒冰剑阁的人走的是水路,走连州绕过关卡,最快也得两个月。我们窗户期不宽,要在他们赶到之前拿下封镇。属下建议先派人绕到禁地西侧佯动探路,堂主带主力从正面破封。反正封镇已松,拿到东西后再以宗门名义宣告东域剑脉正式归属玄天宗,紫霄和寒冰连门都摸不着。”

    严烈将寒渊剑佩回腰间。“就这么定了。崔长老,你今晚用卦签再卜一次封镇的阵眼方位。元甲,你去挑选六个最好的护法弟子,明早随我一同进入封镇核心。其余的人守在青牛镇,不许任何散修靠近西边官道。”他环顾四周,声音压低了三分,“如果禁地里真有什么东西在守着,那就让它守——本座带大衍剑封珠进去,先把它的根基压住,再撬封镇。管他千年前谁留下的,都给我吐出来。”

    青牛镇的夕阳沉得很快。镇子不大,从西头走到东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但街上的气氛和白天比起来已截然不同。客栈门口那几个佩剑的玄天宗护法弟子一个比一个站得直,眼神斜斜扫着街对面缩在墙角的采石人,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玄天宗的规矩,护法堂弟子在外驻营时可以不守宗门礼仪,但不能堕了威风。那些采石人不知道什么是护法堂,只知道这帮人身上的衣服料子比青州城最好的绸缎庄还贵,剑鞘上镶的宝石比他们挖的剑骨石闪多了,马鞍上刻的金边印徽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他们埋着头不敢对视,连原先排队卖石头的当铺都提前关了门,掌柜的把门板一上,从后窗溜回家去了。

    客栈二楼,严烈独自坐在窗前。窗外正对着青牛山黑黢黢的山影,山脊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最高处那片被当地人叫做“禁地”的深林完全隐没在云雾里,云雾边缘隐隐透出极淡极淡的青光,像是有人在山腹深处点着一盏千年不灭的灯。严烈盯着那点青光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寒渊剑的剑柄玉坠。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却并非毫无波澜。出发前他去后山看了师叔,那个曾经一剑劈开中州赤岩峰的老人,如今缩在轮椅里腿上盖着厚毯子,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忽然清晰地说了一句话——“严烈,别去。他只看了一眼,我的剑就碎了。”师叔从来不是碎剑,三百年前被抬回来时全身没有一处外伤,他的剑完好无损只是剑意尽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只看了一眼。”严烈当时蹲在轮椅前握着师叔的手,笑着说,“师叔放心,我带了封珠,能封住所有剑意残留。他要是还活着,我就把封珠砸在他脸上。”

    师叔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严烈,眼中有说不清是悲悯是嘲讽还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夜色完全落下来时,青牛镇唯一一家客栈灯火通明。护法堂的弟子们在楼下喝酒划拳,声音大到街上都听得见,偶尔有几句关于禁地的议论混杂其中——“堂主说禁地里面最多是个守关残魂”“大衍剑封珠是宗主亲自加持的,管他什么残魂都压得住”“明天破了封镇我第一个冲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只有崔闵没有喝酒,他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几根兽骨卦签,借着油灯反复推算。卦象连续三次都是同一结果——大凶。他将卦签收起来,把卦象写在玉简上揣入怀中,对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青牛山遥遥抱拳一揖。不是敬天,是敬那个可能还在禁地里的存在。

    禁地深处,槐树下。沈清欢盯着面前一块刻符石上的画面,画面上玄天宗客栈里的灯火映得人脸发黄,他一边看一边嗑从青牛镇集市上买来的南瓜子,瓜子壳在脚边堆成一小撮。他的混天大阵覆盖着整个青牛山范围,玄天宗的护法剑队从踏入青牛镇那一刻起便已被全面笼罩,别说严烈在客栈二楼摩挲剑柄的小动作,连他师叔在玄天宗后山轮椅里说的梦话都能被虚光屏幕捕捉到。

    “这个严烈,嘴挺硬,腿倒是抖得挺实在。他师叔明明跟他说了别去,他非要来。人呐,从来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把屏幕画面推到无栖面前,“和尚你看看,他师叔三百年前被我吓成那样,这侄子倒好,带了个什么封珠就想来砸场子。”

    无栖盘膝坐在槐树下正给铜棍棍尾嵌新的铁槐木屑。铜棍用了千年,棍身的梵文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但棍尾那片从宁天碎骨中长出的铁槐木屑始终是整根棍子最新鲜的部分,每隔几十年便自己更新一茬。“大衍剑封珠,能封住剑意残留。但他们要撬的不是剑意,是云问天亲自修砌的封镇。封镇本身不是剑意,是石。封珠压不住石头。”他将木屑嵌好,用拇指按了按,“云施主布在封镇外围的剑痕警告已经被他们标在地图里了,严烈说那是‘被动触发的残秽’。贫僧觉得,他说得不对。”

    沈清欢把瓜子壳往石桌上一摊,笑了。“当然不对。那是云无羁亲自划的线。普天之下能写出那种剑痕的人就一个,结果他们把它当成‘被动触发的残秽’。”他将画面又调到另一个区域,“另外有两拨人正往青州赶,紫霄剑宗大概半个月到,寒冰剑阁走连州水路,最迟一个月。中州北域都来凑热闹,就为了抢一道他们根本压不住的封镇。东域剑道衰落了太久,人人都想挖坟发财,连棺材里睡的是谁都没搞清楚。”

    无栖双手合十。“世间愚蠢,千载未变。明日贫僧去封镇前等他们。”

    沈清欢把胡琴抱起来。“我也去。这次我来拉琴。”

    槐树深处,焦木剑鞘中那截槐枝上的第十朵花苞在夜色中微微裂开了一丝更细的缝隙,一点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剑光从缝隙中透出,落在槐树根旁的地面上,像一颗刚点燃的星。云无羁盘膝坐在槐树下,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颗微光,又合上了。

    (第4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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